我们村里有座塔,弃女婴可得男婴。
塔显灵,更是带来了送子神的化身。
村民们围塔供上香火,以求延续血脉。
可塔内陡生怪事,一阵阵的女婴哭叫声日夜不停。
与此同时,一群以哭声吵嚷为由的村民也聚集起来。
商量着拆塔。
但很快大家都知道,那是因为,求来的男婴,出了问题。
1
村里人做出决定要把村尾那座塔给拆除掉,老高家是牵头组建队伍的。
他家离那座塔的距离挨得最近。
「这婴儿深更半夜的哭叫声,实在是让人感觉瘆人得很!」
我就站在人群堆里头,跟着大伙儿一块儿对这座塔进行观望。
塔的外面还给摆放着供奉的香炉,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
要是到了白天的时候,是绝对不会哭的,那就只有等到晚上,特别是十二点。
每个人都能够听见从塔里面传出来的哭声。
这种尖尖细细的声响,似笑非笑,声音时大时小飘忽不定。
一开始的时候大伙儿还以为是哪户人家刚生出来的小娃娃在哭,结果到了某一天。
巡逻人员半夜时分恰好路过这座塔。
要是换作正常人早就被吓得屁滚尿流了,不过他是从上面给派下来的,接受过文化教育的人。
他壮起胆打着电筒上前,等看清了眼前的这番景象,直接就被吓破了胆子。
到了第二天,人们在塔的外面看见他倒卧在地上。
自打那以后,那个巡逻无论如何也不肯在这个村子里待下去了。
有人去打听消息,说是那天在塔里面看见了成堆成堆的婴儿尸骨。
哭声是从那些骨头底下传出来的。
周围地带一个人影也没有……
2
「老高啊!」
「拆除塔这件事情也不是你一家就能够给定下来的」,我身边的人开口反对。
「这拜婴塔给你家带来了两个儿子呢!你今天说拆就拆,别人家的香火怎么延续啊?」
讲话的人是安老头。
其他人都笑话他娶了个不会下蛋的母鸡,他也因此抬不起头来。
碰上这件事情,难得还能够说上两句话。
可我心里清楚,他压根没安什么好心,接连好几天夜里头,我都瞧见他偷偷地溜到塔附近。
手里头还拎着什么东西。
我爹娘说,他这是想方设法地给自己留个后代。
村子里面……有个专门用来留种的疯女人。
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了,还给那个疯女人起了一个名头。
老高见是安老头出言阻止,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抡起斧头就要砍下去。
「今天这座塔!非拆不可!」
安老头急红双眼,上前进行拦阻,叫骂着「要拆就先砍死我」。
「凭什么就只许你家把香火延续,不许别人家延续?大伙儿都来评评理啊!」
旁边的人也劝说老高,让他不要这么冲动。
这座塔可是全村人的香火塔,村里的血脉可全都靠着它才得来的。
安老头突然哭喊起来。
定睛一看,原来是老高把斧子砍在塔上了!
呜——呜——
哭声哀戚,人群里相互询问起来,是谁家的小孩在哭?
可过来的全都是大人啊。
而且这声音听起来十分奇怪。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往塔的方向望了过去。
除了塔里,哪还能有小孩子呢?
3
这哭声确确实实是从塔里面传出来的,跟半夜听到的一模一样。
「咿——呀——」
好像是婴儿在叫唤,过不了多久就有哭声传出来。
「呜哇——」
哭得还停不下来。
我被吓得呆立在原地,周围的人也跟我一样。
明明是大白天,身上冒出一股冷汗。
老高吓得手猛地一抖,手里的斧子直接掉落在地上。
「快!赶紧去请五爷过来!」
有人在人群里头喊了一声,大家全都往后退得远远的。
几个手脚麻利的人已经动身了,而那一帮子支持拆塔的人全都被吓住了。
老高也不敢再多动弹,想要退出塔底下,却一脚把一个香炉给踢翻了。
紧接着,上面的香火就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熄灭了!
自从第一对夫妻把女婴送去换取男婴之后,香炉就没有熄灭过。
人人都说是送子神显灵了。
可现在,塔里头的送子神发怒了!
全因为老高劈下去的那一斧!
塔里头传出来的哭声一直没有断过。
甚至还因为香炉熄灭了,哭得更加吓人。
老高立马就跪倒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可这哭声却变得越来越大,好像有无数个女婴把人给包围起来了。
众人吓得跟筛糠一样,我咽了两口唾沫,正准备溜走。
这时,五爷到了。
4
「是谁要拆这座塔?」
五爷是我们村里头最有威望的人,他精通风水,家里还出了好几个大学生。
村里要是有什么事情拿不定主意,大伙儿都找他来拿主意。
人群里有人喊出了老高的名字,五爷看过去,老高点了点头。
「今天就算是冒犯了神明,这塔也非得给拆了不可!」
虽然嘴上讲着这样的话,老高那双手却抖得厉害。
哭喊声一刻都不曾停歇,村民们全都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胆子真大!」五爷眼睛一眯,「这座拜婴塔可是全村人的指望,你们竟然想瞒着我把这塔给拆了!」
一开始的时候,就是五爷听闻了那对夫妇的事情,才给这座塔起了这么个名字。
他家里头那些大学生也出来附和,说这是村子里的祥瑞之兆。
能够保证生下男婴的塔,可是可遇不可求的神物。
「五爷!我实在是!实在是有苦衷啊!」
老高说到这的时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我在一旁看着这两拨人就这么打起了擂台。
要是我没有猜错的话,老高要拆塔的理由,应该和我的是一模一样的。
可这缘由不大方便在众人面前讲出来。
但五爷压根就不听,拆塔无异于把全村人的香火给断绝了。
传宗接代可是头等事情!
「你现在赶紧带着你的人离开!」
「绝对不行!」
老高咬了咬牙,把自己的小儿子给叫了过来。
「你要是这么干!就不怕往后落得个断子绝孙的下场吗?」
安老头听见这话也跟着点头称是。
「报应报应,早就已经遭了报应了!」
他一把就把小儿子的裤头给扯了下来,周围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高说得对,这塔是非拆不可的!
那下半身。
压根儿就不是正常男人该有的下半身!
5
在场的男男女女连惊叫声都给忘掉了,纷纷凑上前去瞧个仔细。
老高家的小儿子,竟然是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我们家也是碰上了这档子事,先前求来的那个男婴,也不晓得究竟是咋搞的,就变成了这副德行……」
此话一经放出来,人心惶惶的。
大家伙儿便纷纷觉得这塔可真不是个吉祥玩意儿了。
五爷眉头紧紧地蹙着,这塔里的东西好像是能预感到什么似的。
一下子功夫,那哭声就停歇下来了。
我恍恍惚惚间瞧见,有一道白乎乎的身影,从塔边就这么一下掠过去了。
「五爷!这事儿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五爷把目光投向地上的香火,开始掐算起来。
大家都眼巴巴地等着,看他这一卦算出来的结果到底咋样。
「也不是全然没有解决办法!」
「你这种,是万万留不得的!」
6
这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塔倒是给保下来了,可五爷那话里头的意思,分明是要把人给……
老高赶紧把儿子护到自己身后去,追问五爷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五爷信誓旦旦地说道:「你们里头,一定是有人欺瞒了送子神。再加上刚才的事,送子神是不会原谅你们的了。」
人堆里顿时有人反驳,可五爷只是反问了这么一句。
「你们谁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供上去的,那全都是实打实的香火?」
众人谁也不敢再吭声了。
拜婴塔这档子事,本来就神神叨叨的,并且再加上村里头经济上也不宽裕。
有人耍起了小聪明,拿些假钱去供奉。
就连老高也是支支吾吾的,一看那模样就知道心里有鬼。
紧接着,五爷就提出要求,要把老高家的小儿子给送进塔里头去。
「不光是他们一家子,还有你们每家变成这副模样的孩子!送子神这是要把你们的子嗣给收回去!」
只有采取这种做法,才能让神明消消气、把怒火给平息下来。
「我们把钱再重新给供回去不就行了嘛!」
五爷说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已经有好一阵子了。
神仙最为忌讳的那就是欺骗,要是心不诚,日后必定是要遭受天谴的。
他还讲,分明就是有些人把全村人给连累了,要是再不赶紧把事情给平息下来,以后保不齐塔里的真神会对他们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那五爷,」有人搓着双手开口询问道,「咱们眼下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啊?」
这主意让谁来拿都不好使,五爷摸着下巴在那儿琢磨着对策。
「现在不光要把之前送来的人重新给送回去,并且还得额外再供奉上一个新婴儿才行!」
这话一出来,旁边顿时就像炸开了锅一样!
听到这里,我更是惊得脸都变得煞白一片。
这哪里是什么送子神啊,分明就是要人性命的恶鬼啊!
7
就仿佛是在验证五爷的话语一样,塔里头的女婴又开始啼哭起来。
并且跟刚才那哭声分毫不差。
人人心里头都禁不住直发毛。
我听到这里,赶紧就往外头跑去,这地方已经不是我能继续待的了!
也顾不上别人在背后骂骂咧咧,人人都叫嚷着自家香火的事情了。
村子里还有好些个孕妇,可这种事情,让他们来干,那跟断子绝孙又有什么区别啊!
我急急忙忙回到房里,躲开爹娘,就要往外边溜。
可刚一溜到村口,就被一个人把嘴巴捂住,硬生生拖到旁边的林子里去了。
我心里头害怕到了极点。
难道……事情已经败露了?
他们这么快就商量妥当了吗?
「不怕!」
耳边含含糊糊地传来声音,我扭头一看,才看清是她!那个疯女人!
她穿着破破烂烂的白衣裳,眼下看起来倒是有两分清醒的样子。
她把我拖进一旁的树林里,力气大得吓人极了。
我拼命挣脱她,只想着争分夺秒地逃跑出去。
可她的下一句话,却硬生生地把我留住了。
「我晓得你的秘密!」
8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满心震惊地朝她望去,结果她却又恢复成了那副神志不清的状态,嘴里嘻嘻地傻笑着拔腿就跑开了。
要是我那档子事情,被她拿去跟旁人念叨,那可该如何是好啊!
我当下便拔腿追着她跑过去,然而在这片林子里面兜兜转转绕了半天,却压根儿没瞧见她人影儿。
反倒是不远的地方传来了村民们的闲聊声。
我兜兜转转又回来!
从那塔里面传出来的哭声不见停歇的迹象,就算这会儿是大白天的,可远远地朝那座拜婴塔望将过去,依然萦绕着一股子阴森森的气息。
这究竟是那个疯女人存心把我引诱到此处来的呢,抑或是说……存在着什么不好的预兆?
我心里头慌乱得不行,当即拿定了主意,得先离开这儿。
「骆子!」
背后猛然间有人出声把我给叫停住了。
我梗着脖颈把头扭转回去,那人便跟我讲村民们打算开展一场投票表决工作,要求所有的人都得前去参加。
「可是我这……」
「哪儿来的什么可是不可是的,这是五爷定下的意思!」
我在心底下一狠心,便跟随着他朝前头走去。
刚一到那处地方,才发觉村里人都凑齐了,就连我常年躺在床上的爹都被人抬过来了!
我赶忙从他们身旁闪开,躲藏到了人群的后头去。
五爷负责主持这场村会,他家的大儿子东子是全村里头文化水平最高的。
前前后后一共开展了三次表决工作,统统由东子负责进行计数的。
「咱们可提前说好了啊,不同意的人也必须得服从表决出来的结果。」
五爷从鼻孔当中哼出了一声来,又瞟了老高一眼。
「你们不早点儿来寻我,还敢闹出这事来。」
老高把自家儿子搂抱得紧紧的,闷着脑袋不吭声,反倒是站在一旁的安老头替他接起话茬来了。
「早来寻您,那不是担心您也会觉得这塔……」
他遭人瞪了一眼过去,也就闭上了嘴巴不再出声了。
塔里面不再传出什么声响来了,一帮子人静悄悄地在那处地方举手表决。
东子戴着一副眼镜,手中的笔在纸上刷刷刷地书写。
村里头有着好些人,连大字都不认得几个,也就只有五爷,把几个儿子全都带去了外头。
他的儿子们也都十分争气,考上了大学,有的还在外面做起生意。
东子是出于孝顺,陪伴在他的身旁。由他来办理事情,大家也都感到很放心。
「表决结果出来了啊——」
「大部分的村民都同意了这一做法!」
9
我撒开脚丫子便打算离开此地。
结果呢,五爷早就安排了人员把道路给堵死了!
我望着面前的这俩壮汉,他们冲着我笑得倒还算和气,五爷则开始宣布起他的办法来了。
「咱们挨家挨户地去,把原先那些人都给送回去!」
或许是想着安抚一下咱们这帮人,五爷还再三地强调。
说是只要送子神不再生气,说不定还能把你们从那座塔里头放出来。
可眼下发生的这些怪事,总得有人担起责来。
话说得虽然算是好听,但我却听出了里面的弦外之意。
要知道,村子里面有不少人家,都跟我一样是独苗。
他们哪里舍得把自己的孩子给送回去呀!
放进塔里头,不给吃也不给喝的,这跟亲手杀死又有什么两样!
除了我爹我妈,大多数人还是顾忌着家里的血脉传承的。
可这表决呢,也是大家伙儿共同表决出来的结果。
五爷做起事来一向雷厉风行,当场就对老高家的小儿子动了手。
老高死死抱着儿子不肯撒手,有人劝他说家里头还有一个呢。
「哪里还有啊!」
老高在那儿哭嚎着,原先跟着他一块儿拆塔的那几个人也骂出声来。
到这会儿大家才都弄明白,原来这几家子竟没有一个男丁是健全的!
到了这个时候,报应那一套说法已经深入人心,大家越发觉得五爷说得对。
「怪物!这些全都是怪物啊!」
原本大家就已经打算要把他们给送走了。
听见这话,造成的恶果已经摆在眼前了,还不等五爷吩咐,东子一把就抢过老高的小儿子。
直直地往塔里给摔了进去。
我被逼得只能待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做出这种事来,心里一阵阵发凉。
塔里面,女婴的哭叫和小儿子的声音一齐响了起来。
原本只是女娃的声音,这下倒好,男孩的也混进去了。
这么多年大伙生了女娃,都是这样直接给往里扔的。
想想也知道,底下会是怎样一副惨象。
那……我……我岂不是也……
我一下子想起了那个拦住我的疯女人,要是没有她,现在我早就跑出去了!
留在这个村子里,只有死路一条!
东子一个接一个地去找各家的长辈进行劝说,已经有村民开始把自己家的孩子给供出来了。
我一眼扫过去,他居然快要问到我爹妈跟前了!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猛地炸开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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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女人的叫喊声。
众人你瞅瞅我、我看看你,原本还排着队伍,老老实实地对自家那些「怪物」进行登记工作。
到了这会儿全都按捺不住好奇心。
再加上吵吵嚷嚷的人声、塔里头男孩跟女婴的哭叫声,还有周遭人群互相递眼色的举动。
五爷一见这番情形,立马就安排人手过去了。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塔里头那些哭喊声却又停歇下来了。
整个场面实在诡异到了极点,加上太阳眼看着就要落山,谁都不乐意靠近那座塔。
就连起初要跟人拼命的老高,眼下也像是认命一般,远远地躲闪开了。
「啊——哈哈哈哈——」
伴随那女人发出一声大叫,她便从塔的后头跑出来了。
「疯女人!」
有人顺嘴喊出了这人的身份,五爷当即就瞪了他一眼。
那人赶忙把话改了口,称作「送子神」。
疯女人也就是送子神的化身,当初拜婴塔一冒出来,五爷就给她赐下了这个尊贵得不得了的称号。
「我晓得……我晓得你们的秘密!」
疯女人又说出那句话来,我反倒猛地松了一口气出来。
原来这不过是她胡乱嚷嚷罢了。
可我留意到,五爷跟他儿子一听见这句,脸色登时就变了。
他俩往村民周围扫视了一圈,忽然说天色已经晚了,今天登记到这儿,明天再举行仪式。
「这是在进行驱除邪祟的工作,等把送子神安抚好了,塔里的怪事自然就不会再有了。」
他们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带着疯女人离开了。
驱赶村里怪物这档子事,就这样被硬拖到了明天。
散开的村民脸上神色各不一样,我本来拔腿就跑,可一到村口才发现有人在把守着。
看来还是得等到明天,见招拆招了。
我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回到自己家里,这地方可绝不是好待的。
果然,一进门。
我娘就给我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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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啊。」
她猛地扑上前去,伸出手就要去抓我的裤脚。
「你听娘一句劝吧,你自己走进那塔里头去算了!」
我愣愣地盯着这个整天把「儿」挂在嘴边的人,她竟然就这么直挺挺让我去送死!
半个月之前,我才猛然间察觉发觉过来,自己这副身板居然跟其他男人有着些许不一样的地方。
我是我们家里面唯一的一个娃,我出生之前,我爹就因为碰上一场意外瘫在了床上。
就因为这样,我娘把我当成家里头传宗接代的唯一指望,对我倒也确实是不错的。
于是我就把这桩事跟他们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没曾想他们念叨着:「是这样啊,果真就是这样子。」
紧接着,他们竟然逼迫着我自己动手把这命给了断!
同时还放出威胁的话来,要是我不依照着他们吩咐的去办,他们就要把五爷给请过来,把我给镇压下去!
「娘,我难道不是你的亲生骨肉么!」
当初明明就是他们不惜动用一切手段硬生生地把我给生下来的呀。
到了如今这田地,却反过来要让我来承受这所有的后果!
可是,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啊。
「当初跑去塔里头求的时候,也没料想到会招惹这样的后果。」娘走上前,「儿啊,娘也不想把这等话说出口来,但你听见了这是五爷的意思啊!」
可我心里头明白,她是想要骂我是个怪物罢了。
他们当年狠着心肠把女婴活活给摔死,拿命去换我这个男娃。
如今这般看来,他们宁可把这血脉给断了。
「儿啊,咱们家的福分薄,真的是供不起你呀!」
我彻底断掉了心里头最后的那一丁点念想,打算趁着乱子从这个村子里面逃离出去。
可我娘突然间猛扑了过来,死死地把我给按在了泥里。
「快些!这边还有一个!」
她这么一喊叫,周围一下子就窜出来了好几个中年汉子来。
竟然是设下了埋伏的!
我根本就来不及去细想什么,心里头剩下的只有悔恨,悔恨自己竟然还揣着最后一丝的侥幸,偏要跑回来。
脑袋变得越来越昏沉。
12
等到再次醒过来的时候。
我整个人已经被五花大绑着,嘴里头还给塞了一大团布条。
我朝四周看去,全都是男的,有年轻的也有年少的。
负责看守的人随手扔了一点吃的过来。
「现在就好好吃好好喝吧,等进了塔里头,可就再没人管你们了。」
我瞧着地上的那些吃食,心里头觉得这中间透着古怪。
周围已经有人拿起来就吃,吃着吃着,一大半的人又昏死过去了。
我见到这情形,连忙装出自己也晕了过去的样子。
「怎么还有人没死透!」
五爷的声音猛地从门口那边传了过来,他说,要是都没死干净,等下往塔里扔的时候,不知道要添多少麻烦。
跟着,我竟然感到有些温热的东西溅到了我的脸上。
我心里头一阵惊骇!
五爷动手杀人了!
可我们不是要供奉给送子神的祭品吗?
我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去看,刚刚那感觉果然不是幻觉。
身边的人早就断了气,耷拉着脑袋,眼睛圆鼓鼓地瞪着我。
我差一点就尖叫出声。
这一切。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一向德高望重的五爷竟然要对我们下杀手?
13
我继续装成死人的模样,跟那帮人一起被抬了出去。
「快了,马上就要完事儿了。」
紧接着我就察觉到自己被人给抬了起来,甩了出去。
我给人甩出来之后,碰巧就跌落在一具尸首上边。
上头还在接连不断地把死人朝下面扔。
最后一具尸首也跟着落了下来。
这座塔就好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动静,猛然间就哭了起来。
四下里全是森白的骨头,塔里头的婴儿哭声毫无来由地响了起来。
「咿——呜——」
我手脚冻得跟冰块似的,压根儿就听不清塔外边传来的动静。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把周围扫了一眼,瞧见了原先活着给扔下来的老高家小儿子的衣裳。
只是那人,已经是一副纹丝不动的模样了。
多可笑啊,我打小就被教导着,这座塔便是我的父母神。
要是没有这座塔的话,也就不会有我这个人了。
现如今,它也不过是从那些女婴的坟地,变成了咱们的坟地罢了。
咱们死后还得把怪物的名声给背上。
可又有谁问过我一声啊!就凭如今这副身板,竟然连活下去都不能由着自己的心意!
四周的哭声,在我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听来,好像也少了几分吓人的劲头。
「咱们都是苦命的人啊!」
我呵呵一笑,这哭声里头竟然也平添出了几分悲凉的意味。
「嘎吱。」
猛然间,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一声响。
14
我猛一下把头转过去,瞧见塔壁上有一块石砖给人推开了。
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从夹层里头钻了出来。
竟然是那个疯女人!
她手里还攥着个物件,我定睛一瞅——是个录音机。
「快,跟我走。」
她把嗓子压着,用手指了指她钻过来的那个方向。
「这儿有条暗路。」
暗道里头黑洞洞的,疯女人却走得飞快。
她的神志这会儿出奇地清醒。
「你……你怎么会晓得这里头还有条路?」我实在没忍住,把疑问给问出了口。
「我在这座塔里面,待了整整二十个年头。」
她那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却叫我浑身激灵。
「二十年?」
「二十年。」她开口道,「刚生下一个孩子那阵,他们便把我关押在这个地方。口口声声说我是送子神的化身,非得住在塔里面才能够显灵。」
我听得心里头一惊一跳。
「那后来咋样了?」
「后来我就疯掉了。」她笑了笑,「他们又把我给放了出来,宣称我已经修成了神仙。可我心里头明镜似的,我只不过是个被人拿来利用的工具罢了。」
「他们……他们就是叫你没完没了地生孩子?」
「没完没了地生。」她的声调一点儿起伏波动都没有,「生下来的女婴就被扔进塔底里头,男婴就送给那些求子的人家。他们宣称,这乃是神赐的恩德。」
我胃里头止不住地一阵阵翻腾。
「那……那些长成畸形模样的孩子……」
「全都是我生下来的。」她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子来正对着我。
夜色沉得很,我实在看不清楚她脸上究竟是个啥表情。
「你晓得,为啥他们一个都不正常吗?」
我摇了摇脑袋。
「因为五爷。」
单就这么四个字,让我僵立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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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爷?」
「他在村子那口井里下药了。」疯女人的声音听着出奇的平静,「我是无意间听见他跟他大儿子念叨这事儿的。他们从外头弄来一种药,偷偷摸摸就往井里投了进去。」
「为啥非得这么干……」
「为的就是让村里人死心塌地离不开他嘛。」她说道,「那个拜婴塔是他弄出来的,送子神也是他瞎编的。他先是让村里的女人不能生育,接着就跑去跟村里人讲,说这是神在罚他们。」
我脑子里嗡嗡地响着,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头瞎乱撞。
「那……那些被送进塔里头去的孩子……」
「全死了。」她说道,「五爷叫人在塔底下了毒,扔进去的娃熬不过一个晚上就没了。然后他就跑去跟人讲,说是神把他们收回去了。」
「那他到底图个啥……」
「图钱呗。」疯女人冷笑了一声,「每办一场法事,他就能收一大笔香火钱。那些来求子的人家,一心就想要个男娃,什么钱都愿意往外掏。」
我这才算是明白过来了。
「那……那他为啥非得杀我们?」
「因为被巡逻的给发现了。」疯女人说,「巡逻的看到了塔里头堆着的尸骨,五爷怕事情败露,就想着把所有证据都给毁干净。你们这些长成畸形的孩子,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我浑身直发冷。
原来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设好的局。
16
「那你……这些事儿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疯女人沉默了老大一会儿。
二十年前,那会儿我四处流浪讨生活,走到了这村子里头。五爷瞅着我长相还算有几分姿色,就把我哄骗进了那座塔里头去。他给我灌了药,逼着我生了一个娃。
「那孩子……」
「是个女娃,被他给扔进塔底下去了哟。」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从那以后我就一个接着一个地生。每生下来一个娃,他就往水井里头再投一回药。他跟我讲,这全是为了瞧瞧那药到底有多灵验。」
「那些被人家求去的男婴……」
「全都是我生下来的呀。」她说道,「五爷把我生下的男娃送给了那些求子的人家,还跟他们讲,这是送子神赏赐的恩典。那些人家感动得不得了,给他送钱又送东西的。」
「那……那我……」
我话还没来得及问完呢,就听见她的声音从黑暗里头飘了过来。
「你是我生下来的第三个娃哟。」疯女人说道,「五爷把你送给了一对生不出娃的夫妻。他们还真以为是送子神赏赐的,对你可是好得不得了。」
「那……那我爹和我娘……」
「他们哪里会晓得呢。」疯女人说,「这帮人啊就只晓得,拜拜那婴塔就能给他们带来一个儿子。」
原来,我一直以来喊着爹喊着娘的那两个人,竟然都不是我的亲生爹娘。
而我的亲生娘亲呢,偏偏还是这个被全村人拿来当作工具使唤的疯女人。
「那……那你为啥不早些说?」
「我说过的呀。」疯女人笑了,那笑声里头浸透了苦水,「可谁会去相信一个疯婆子说的话呢。」
17
我们从那暗道爬出来了。
外头是一片树林子,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了下来。
「你要去哪儿?」疯女人问我。
「我……我不晓得。」我说道,「我就是想着要离开这个村子。」
「那你走呗。」她说道,「走得越远越好。」
「那你咋办呢?」
「我还有事情没做完呢。」疯女人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锋利起来了,「我要叫五爷付出代价来。」
「你要做些啥?」
「我要让所有人都晓得这真相。」她从怀里摸出了那个录音机,「这里头录下了五爷和他大儿子的谈话,是我趁着他们不留神的时候给录下来的。」
「那……那你打算咋办呢?」
「我要在明天做法事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给放出来。」疯女人说道,「我要让他们弄明白,他们拜的那个送子神,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可是……」
「你甭替我担心啦。」她打断了我的话,「我都疯了这么多年了,已经没啥好怕的了。」
我看着她,忽然间不晓得该说些啥才好了。
这个女人啊,硬生生扛了二十年的苦痛折磨,生下了十来个孩子,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骨肉一个个被丢进塔底下去。
事到如今了,她还想着拿自己的这条命,去把真相给掀开来。
「我……我还能帮你做些啥?」
疯女人看了我一眼,我在她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点温情。
「你只管好好活着就行。」她说道,「这就算是对我最大的帮忙了。」
18
我并没有就此离开。
我藏身在那片林子当中,眼看着那个疯女人一步步走回村子里头去。
次日一大早,五爷便着手开始做起法事来了。
村民们悉数围聚在塔的前面,五爷身上穿了一身道袍,嘴里头那是念叨个不停。
他的大儿子立在一旁,手里头捧着个账本,正在逐笔登记每家每户交上来的那些香火钱。
「送子神!」
五爷猛然大喝了一声,当场跪倒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站在旁边的人全都被这阵动静给吓了一大跳。
据五爷的说法,像这样的阵法,那是他祖上一代代秘传下来的,轻易间绝不能叫外人瞧见。
要不是为了这个村子,他也不可能把家传的秘法给施展出来。
五爷磕完了头,绕着那座塔走了一圈,这会儿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
再配上塔里头传出来的阵阵哭声,倒还真有几分凄惨的味道。
说不准还真就把那群怪物都给收服干净了。
五爷蹦着跳着走到了最后一段,天空中隐隐约约有阳光照了过来。
「神迹啊!」
有村民小声地发出感叹,旁边立刻有人叫他闭嘴,大伙儿便安安静静地等着。
那阵哭声果不其然,慢慢地变小了。
等到五爷收尾把香插上。
那香刚一点上,天就放了晴。
而那哭声,也就停了下来。
塔外头的村民们顿时爆发出了欢呼。
就在这么个时候,疯女人从塔的后头走了出来。
人群里的那阵欢呼声一瞬间就被掐断了。
一伙人齐刷刷地把目光盯在她身上看。
五爷一瞧见她,脸色当场就变了。
「妖怪!还不快快现出原形来!」
他端起那碗香灰,作势就要把香灰往她身上泼去。
疯女人反倒笑出声来。
「五爷,您倒是说说谁是妖怪?」
她把手里的那台录音机高高举起,紧接着按下了播放键。
19
从录音机里头传出来的,正是五爷本人的声音。
「药全都投下去了没有?」
「投下去了,爹。」接过话茬的是东子,「这回的剂量稍微放大一点,保准生出来的全都是畸形。」
「好,那就好。」五爷的话语里头带着笑意,「这一批香火钱收上来,咱们又能狠狠地捞上一笔。」
「可是爹,那些个畸形的孩子该怎么办?」
「扔到塔里面也就算完事了。」五爷讲得轻描淡写,「反正塔里面我早就下过毒了,丢进去那是绝不可能活命的。回头我就去跟大伙儿宣告,是神明把他们给收回去的。」
「那……那个疯女人又该作何处理呢?」
「她?」五爷冷笑出声,「她早就没有任何价值了。做法事前,把她扔进塔里面去。」
录音还在往下播放着,可是围观的村民们早就炸开了锅。
「这绝对是造假!」五爷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无比,「这是她在往我身上泼脏水啊!」
「泼脏水?」疯女人笑出声来,「那么您敢不敢叫大家伙儿去对井里的水进行一下查验?」
五爷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村民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面面相觑。
「五爷,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对啊五爷,你给我们好好解释解释!」
东子一看形势不对头,悄悄挪动脚步想要溜走。
「还想跑?」
我早就站在人群后头守着了,一把就把他给拦了下来。
顺势把他往地上一按,我直接从他口袋里掏出了刚才登记用的那个账本。
「大伙儿看看,」我举着账本,朝人群亮了亮,「这就是五爷这些年收上来的香火钱!一共三百多万啊!」
村民们顿时就哗然了。
三百多万呐!
他们平日里省吃俭用,把攒下来的钱全都交给了五爷,满心以为这是在求神拜佛呢。
到头来,这些钱全流进了五爷他自己的腰包里!
20
「报警!赶紧去报警啊!」
有人喊了一嗓子,好几个年轻人立刻掏出了手机。
五爷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了,变成了一片死灰。
「你们……你们听我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疯女人走到他跟前,「解释你是怎么害死那些孩子的?还是解释你是怎么把我关在塔里面整整二十年,让我不停地给你生孩子的?」
村民们全都愣住了。
「什么生孩子?」
「没错,」疯女人抬手指着那一张张惊愕的脸,「你们以为那些送来的男婴是从哪儿来的?全都是我生的!五爷给我下药,逼着我不停地生孩子。女的……女婴就直接扔进塔里面,男婴呢,就送给你们,还说什么这是送子神的恩赐!」
「你……你满口胡说!」五爷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我胡说?」疯女人冷冷一笑,「那你敢不敢让大家去验一验 DNA?看看那些孩子,到底是不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
村民们的情绪彻底被点燃起来了。
「我的孩子……是疯女人生的?」
「那……那我老婆她……」
「你们全都被他给骗了!」疯女人说,「五爷往井水里下药,让你们一个个都生不出孩子来。然后他再把我生的孩子送给你们,让你们真以为是得到了神的恩赐啊!」
「这个畜生!」
老高直接冲上前去,抡起拳头狠狠地砸在了五爷的脸上。
五爷一下子就被打翻在了地上面,东子也被村民们死死地给按在地上打。
远处的警笛声这会儿已经传过来了。
我把头转过去看向那个疯女人,她的眼神,终于算是平静下来了。
她轻轻地开口说了句:「谢谢你啊。」
「其实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我接过话茬,「是你救了我啊。」
她仅仅是笑了笑,什么话语也没再讲。
等到警察赶到现场以后,就把五爷跟东子一块儿给带走了。
井水也被送去检验,查出了大量的药物残留成分。
那些曾经被扔进塔里头的孩子,后来也全都被挖了出来,得到了安葬。
疯女人被送进了医院里面,医生说她的身子已经被那些药物彻底给搞垮掉了,活不了太长的时间了。
我到医院里面去探望她的时候,她就那么躺在病床上面,脸色苍白得让人害怕。
「你一定要好好保重啊。」她紧紧地攥住我的手,「你是我的孩子,你得替我好好地活下去才行。」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头就跟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般,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她慢慢地把眼睛给合拢上了,嘴角边上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那是我头一回看见她脸上露出那么安详的笑容出来。
21
五爷连同东子一块儿被判处了死刑。
村里的人全都搬离走了,那座塔也就跟着给拆除掉了。
我后来听人家讲起,塔底下挖出来好几十具尸骨。
全都是这些年以来,被扔进去的女婴以及那些生下来就畸形的孩子。
现在呢,他们总算是能够安息了。
我离开了那个村子,之后便再也没有返回去过。
偶尔的时候,我还是会梦见那座塔。
梦见塔里头传出来的哭声,梦见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还梦见那个疯女人在黑暗里头对着我说:「你是我生下来的第三个孩子啊。」
醒过来的时候,我的枕头总是湿漉漉的。
我到底是谁呢?
这个问题,我怕是永远也寻找不到答案了。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我必须好好地活下去。
因为这是我母亲,拿她的命换来的结果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