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毛病,学东西那叫一个快,究竟快到啥地步呢,一篇论文扫上两眼就觉得自己弄明白了,一个概念听别人讲个三分钟脑袋里头就冒出「哦原来是这么回事」的念头,然后就翻篇了。
翻篇了。
真到了需要运用的时候才发现脑袋里头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就好比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物件,晓得那边有个什么东西,但到底是方的还是圆的根本说不出来。我以前老觉得这是记性太差,后来才猛然意识到根子压根就不在记性上,是我压根儿就没沉下去过。我觉得差不多晓得意思就行了,大概有个感觉就足够了,具体是个什么玩意儿我没那个耐心去仔细抠。
这个发现并非我在书桌前头悟出来的,是我在听一段角音的时候身体替我感悟到的。
那天我在听一段古乐,角调的,也就是古五音里头的那个「角」,念作 jue。声音特别轻,就跟春天树枝刚冒出芽那种感觉似的,朝着上头走朝外头散。我本来是随便放着当作背景音的,手里头还在刷着手机,但听着听着我留意到自己下腹部那一块一直处在绷着的状态。
并非肚子疼的那种绷法,而是一种你平时压根儿意识不到的绷,硬邦邦的,就跟肚皮底下塞进了一块板子似的。我试着深吸上一口气,发现气一到那个位置就被卡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的。
紧接着那个角音又响了一轮。
我不晓得该怎么去形容那个感觉,就是音乐如同一只手很轻地搭在你绷着的位置,不用力去揉,单纯就是搭着。过了一会儿那块板子仿佛软了一点,我开始能够感觉到呼吸的时候肚子在跟着起伏了。这个起伏尽管特别小,但对我来说好比是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隙。
我恰恰是在那条缝隙里头看见了自己那个毛病。
那个囫囵吞枣的毛病,那个不肯沉下去的毛病,跟肚子绷着压根就是同一码事。我觉得自己差不多懂了就足够了,这背后隐藏着一种很隐蔽的偷懒,或者讲是一种回避。真正沉下去你必须得停下来,得跟这个东西待在一块儿,允许自己显得笨拙,允许自己出现不懂,然后再慢慢地弄懂。但我偏不要,我要的是那种快速翻篇带来的爽感,要的是「我又学会了一个新东西」的幻觉。
身体可是替我记着呢,那些没能真正消化掉的东西全堆积在那个位置,硬邦邦的。
角音在五音里头对应的是肝。古人把五音跟五脏搭配在一块儿。角对应肝,肝主疏泄,管的是气的生发以及流动。春天万物朝外长,肝也是朝外走的,角音的特质正是那个往上朝外散的劲儿,古人管它叫作「呼以长」,声音是长的且是朝外呼的。
角对应春天,春天究竟是什么,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的东西终于要朝外冒了,是生发,是流动。
我欠缺的恰恰是这个流动。
我回想自己平时的状态,特别典型的一种循环是这个样子的。白天碰到一件小事,可能是同事一句话说得不太对劲,可能是工作上出现一个小失误,当时觉得没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但实际上并没有过去,那件事掉进心里头了,如同一粒小石子掉进池塘沉到底部了,水面上根本看不出来,但池塘底多出了一个东西。
接着又来一件又沉下去了。
再来一件。
这些小事我不会去对它进行处理,我的方式是告诉自己等我有空了再来想,等清闲下来了分析分析看看哪里能够进行改进。听起来挺积极的对吧,仿佛是在进行自我提升。但实际上那些石子一直躺在池塘底部越积越多,我的肝就在那儿替我扛着,它想要把这些东西疏泄掉,但我老是不让它开展工作,因为我把出口给堵住了。
出口究竟是什么,出口就是感受。
我习惯运用脑子。遇到事情困扰我了,我头一个反应便是对其进行分析。为什么会发生,对方是什么意思,我哪里做得不对,下次怎么去改。这一套分析下来觉得自己想明白了觉得搞清楚了。但那个清楚仅仅是头脑层面的清楚,跟身体毫无关系跟感受也没关系。我甚至会在分析的过程当中产生一种掌控感,觉得「我晓得自己在做什么」,这种掌控感特别上瘾,它让你觉得自己是理性的是有效率的是在解决各种问题的。
但实际上问题并未得到解决,它仅仅是从你的意识层面转移到了身体层面上。
听角音那回我头一次真正体会到头脑跟身体的分裂究竟有多严重。音乐响着的时候我脑袋里头那些分析的声音慢慢变小了,并非消失了,而是退到后头去了。前面的是我身体的感觉。肚子在起伏,肩膀在朝下沉,后背靠在椅子上有了重量感。这些感觉平时全都被我忽略掉了,我活在自己的脑袋里,身体仅仅是一个运载脑袋的工具罢了。
当我不去进行分析不去想,就待在身体的感觉里头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儿。
很多事情压根没那么复杂。
那些我平时翻来覆去进行分析的事情,当我回到身体感受的时候它们的重量变轻了。并非是因为我想通了什么道理,道理我早就想了一百遍了,是因为我不再借助头脑去「处理」它们,而是让它们待在那儿被感受到。被感受到就足够了,不需要非得被解决。
我后来试着在听音乐的时候留意身体浮现出来的各种感受。以前这些感受冒出来我看到了但不晓得是什么就直接放过了。现在我不再放过它们,我试着走近一点去听那个感受在述说什么。奇怪的是当我真的走近的时候那个感受会给我一个回应。它并非语言形式的回应,而是一种身体内部的松动,或者是一股暖意,或者是突然想叹上一口气。
我后来琢磨这个事儿,古人讲五音疗疾,可能并不在于那个音本身具备什么魔力,而在于音是一个媒介,它把你从头脑层面拽出来扔回身体里头。你回到身体了那些积压的东西才有了流动的机会,流动了才能够被看到,看到了才存在松开的可能。
生发是什么意思,并非说你听了就能长出新东西来,是你身体里头那些被压住的东西拥有了一个朝外走的机会。春天种子发芽,不是种子在春天突然变多了,而是冬天积攒的那个劲儿到了该释放的时候了。你的情绪也一样,积攒了那么久,不是要把它给消灭掉,是要让它流动出去。
我那天听完整段角音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轻了不少。并非体重变轻了,而是肚子里头那块板子没那么硬了。
我平时脑子跟永动机似的,一件事连着一件事,分析完这个紧接着那个永远在转。但那一刻它停下来了,并非被强行按停的,而是自己停的,因为身体松了脑子觉得安全了不用再转了。
这个体验让我重新看待了「学习」这码事。我以前觉得学习就是朝脑子里装东西,装得越快越多越好。但角音告诉我的道理是,装进去的东西要是不消化全堵在身体里头就变成了秤砣。你以为你学了很多其实你仅仅是背了很多秤砣。真正的学习并非囤积,而是流动,是让新东西进来跟旧东西产生反应然后变成你自己的东西流出去,流向你的判断,流向你的行动,流向你的身体。
身体可比脑子老实多了,你给它一点空间它就会告诉你它需要什么。你绷着的时候它说不出话,你松开了它才开始跟你进行交流。角音就是帮你松开的那只手,不用力掰开,就轻轻搭着,等你准备好了自己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