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说你写得拖,问题多半不在字数上
前阵子有个作者把稿子发我,三万字出头,说自己被读者骂了半个月,评论区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太拖了看不下去,她也认了这个评价,回去动手改,一口气删掉两千字,又在几个地方补了一千字,改完发出去,骂声反倒比之前更凶。
她来问我的时候挺委屈,说水词我都砍干净了,还能怎么快。
我把稿子从头读了一遍,读的时候一直在找那种卡住的感觉,找到了七八处,居然没有一处是因为字多。
有一处我印象很深,她写女主发现男友跟别人暧昧,这段用了四十来个字一句话带过,然后跳到女主辞职,搬家,换了个城市,中间横跨半年,写了将近三千字,这三千字里头女主每天过的都是同一种日子,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回家躺着,想起他就难受一阵,难受完了接着睡。
读者读到这儿会烦,跟字数多少没什么关系,半年过去了,女主知道的没多一条,做的决定也没多一个,跟那个男人的关系还停在原地,人没往前走一步。
反过来讲,如果这半年里真正发生的事只有一件,比如她某天在超市撞见男友跟那个女生推着同一辆购物车,她上去问了一句,对方回了一句让她彻底死心的话,光这一句就够写三千字,读者不会嫌拖,只会嫌她写得太短。
时间跨多久,跟节奏快慢基本是两件事。
我后来看稿子养成一个习惯,判断一段有没有在往前走,只看三样东西,人物这会儿知道了什么新消息,她做了什么之前没做过的动作,还有局面有没有因为她这个动作挪一下位置,三样一样都占不上,这段写得再漂亮也是在原地打转。
她那份稿子还有另一个毛病,事件看着挺密,一章一个,男主跟别人吃饭,女主难过,男主送别人礼物,她还是难过,到了第三章,男主带别人出去玩了一趟,女主接着难过。
三章换了三件事,可女主的判断没动,行动也没动,她从头到尾都泡在同一个情绪水位上,读者会觉得作者在灌水,其实作者写得挺认真,他只是把同一句话讲了三遍,每遍换了个场景而已。
我一般让作者做个小测试,把每章结尾女主的处境写成一个短句,三章写下来摆在一起看,要是这三个短句长得差不多,那就得动手了。
改法不在于删掉两章,而在于让每一次事件都往前顶一格,头一回她发现问题,心里存了个疑问,还替对方找理由,到了下一回,她不找理由了,划出一条线,对方直接从线上踩过去,再往后,她连解释都不等了,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联系律师,处理两个人共用的那些账户。
三章还是那三章,字数也差不多,可读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因为人物在动。
那到底哪儿该慢,我拿她稿子里一段做了个改写实验,情节很简单,女主等了男友一晚上,对方没来,也没给解释。
她原来的写法从下午开始铺,女主洗了头,挑了条裙子,在镜子前站了会儿,出门,打车,堵车,路上看见一对情侣在街边吵架,到了餐厅坐下,翻菜单,点了瓶酒,看手机,写了两千多字,失约的消息才姗姗来迟。
这两千字里真正有用的信息只有一条,她为这个晚上准备了很久。
太赶的写法我也见过,另一份稿子里,女主发现男友骗她,作者只写了一句,她当场提了分手,把他所有东西打包扔在门口,交代得干净利落,可读者会懵,这人怎么突然就这么果断了,前面完全没看出她身上有这股劲。
我给她的建议是,篇幅要跟着关系的位移走,关系没动的地方一句话过去,关系动了的地方一句都别省。
我顺手写了个示范段给她看,换了个场景,女主收拾东西的时候在男友抽屉里翻出两张电影票根,日期是她加班那天。
抽屉拉开的时候我只是想找充电器,里面躺着的两张票根倒是先看见的,日期上个月十七号,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他发消息说已经睡了,我把票根捏在手里,听见他在客厅跟人打电话笑,声音挺松快,是他在家从来不用的一种语气,我走出去问他十七号那天你去看电影了,他愣了一下说跟同事去的,我说两张票,他说同事带了家属,我没接话,转身回房间把票根放在桌上,然后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我说想去的那家餐厅,他当时说太远了改天吧,那个改天到今天也没来,我把票根收进自己包里,没有扔。
这段两百来字,没写等待,也没写她有多难过,可读者读完知道她做了一个决定,她开始把证据留着,这个动作在前面三万字里从没出现过。
篇幅花在这种地方,没人会喊拖。
改稿改到后来我发现,提速这件事,硬加事件往往没用,把已经写好的那些事一根根拴上因果,效果立刻不一样。
很多新人的稿子里,事件之间是并列的,一件事发生了,然后另一件事发生了,中间靠过了几天,后来,再后来这种词黏着,读者翻起来像在撕日历,一页一页全是空白。
你可以试着问自己两句话,这件事发生之后人物会做出什么反应,她这个反应又会引来什么后果,问出来,一条链子就成型了,男友骗她,她起疑,去翻记录,翻到一张两年前的车票,发现旧账也没算清,重新掂量这段关系,做出决定,对方那边局面跟着变。
前一个后果变成后一个起因,读者就有了往下读的理由,用不着你塞一场车祸进去救场。
还有一种稿子正好走了另一头,作者急着推进,冲突排着队往上顶,人物刚被人当众羞辱,转身就接到家里出事的电话,电话挂了立刻撞见男友出轨,读者喘不上气。
人物也得喘气,可以给她一点消化的空间,只是这段空间不能光重复情绪。
这种段落我看得太多,女主坐在床沿,想他怎么能这样,想自己这些年图什么,想以后怎么办,想了八百字,想完还是原来那个人,读者只看见她在原地打转,看不见任何东西往前走。
反应是要出结果的,同样八百字,换成她翻手机相册,翻到自己连着三年生日都是一个人过的,照片里的蛋糕一年比一年小,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男友的备注从一个昵称改回了全名,改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到这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这八百字读者不会跳,因为读完之后,人物身上有样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
至于该慢的地方,我数下来就那么几处,重要的发现算一处,正面的对峙算一处,很难做的那种选择也算,剩下两类,一类是真正改变局面的动作,一类是读者等了很久终于等来的那个回应。
她稿子结尾有个大问题,铺垫了两万字,女主终于当面拒绝复合,她写了三行,他说我们重新开始吧,她说不行,然后她走了。
读者等了两万字,等来三行。
这个地方应该慢下来,他提了什么条件,她怎么回的,他有没有在那一瞬间发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心软,她转身的时候顺手拿了什么,门是怎么关上的,这些细节看着琐碎,其实是在让一个重要的结果真正落地。
顺手再说三个小地方,我自己改稿必查。
先看对话,两个人绕来绕去讲了五六轮,其实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你过分了,我哪儿过分了,反正你就是过分,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这种来回删掉一半都不影响,留下的每一句都得带点新东西出来,新消息或者态度变化,再不济也得有个决定。
再看回忆有没有插错位置,人物正在等一句解释,作者忽然开始讲他们十年前怎么认识的,当前情节直接停摆,回忆可以写,只是得挑时候,只留下读者读懂她这一刻心情所需的那点内容,剩下的挪到别处去。
末了看句子,短句确实能造出紧迫感,可一行一句地排版,撑不起情节往前走的分量,事写顺了再去调语言,顺序倒了就是白费劲。
那个作者后来问我,怎么判断自己到底是该删还是该补。
我说你得分两种情况听读者的话,读者喊拖的时候,回头查这么几件事。主要矛盾进场太晚了吗,同一个信息有没有被交代好几遍,几场冲突下来局面挪动了没有。人物那边也要看,她是不是迟迟不肯行动,读者一直等的那个结果,有没有被一堆不相干的内容反复往后推。
读者喊赶的时候,要查的是另一批,人物为什么在意这件事交代清楚了没有,重要的发现之后有没有留出反应,她做决定的依据够不够,关键的对峙和结果有没有被几句话就概括掉,情节中间缺没缺原因,让人物看起来像被人推着走。
节奏出了问题,有时候要删,有时候要补,方向弄反了越改越糟。
她按这个法子回去又改了一个月,第三稿发出来,评论区没人再提拖字,有人说看到票根那一段的时候手是抖的。
节奏感这东西,跟天赋关系真不大,你今天就可以拿自己写过的某一章试试,拿支笔把两类地方标出来,一类是事情发生了变化,一类是人物做出了判断,然后看看你的字数都花在哪儿了。
头一回标不准很正常,多读一遍,多改一版,慢慢就能分辨出哪里该往前推,哪里值得停下来。
等到你的读者既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又明白人物为什么这么选,这个故事就算立住了。
以上,既然看到这里了,就顺手点个在看吧,你的一次点击,说不定正好救回某个卡在第三章的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