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国谯县，曹家宅院，少年曹操蹲在院子里，泥巴捏成小人，一排排摆开，模拟两军对垒的阵势。邻居摇头叹息，说这孩子机灵是机灵，可放浪形骸，不修德行，不求学业，将来怕是个浪荡子，没人注意到他。
只有两个人看见了这浪荡少年骨子里藏着的东西。梁国人桥玄，时任太尉，阅人无数，盯着曹操看了许久，忽然说出一句话，像一把刀劈开了乱世的前路，「天下将大乱，没有治国安邦之才不能拯救，能平定天下的，恐怕就是你吧！」南阳人何颙也断言，「汉家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一个被所有人忽视的少年，被两个老者一眼看穿，历史后来证明，他们没有看错。
二十岁，曹操被举为孝廉，踏入仕途，第一站，洛阳北部尉。洛阳是天子脚下，权贵横行，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管得了吗？曹操造了数十根五色棒，悬于衙门四门，宣告，有犯禁者，不避豪强，皆棒杀之。夜深，灵帝宠幸的小黄门蹇硕的叔父违禁夜行，被当场拿下，众人劝他放人，那是蹇硕的人，得罪了蹇硕，得罪的就是皇帝。曹操不听，五色棒落下，人死在街头。洛阳震动了，权贵们从此不敢犯禁，但也恨透了这个年轻人，不久，曹操被调离洛阳，外放顿丘县令。他不在乎，他已用一根棒子告诉天下，规矩就是规矩。
济南国相，曹操仕途的第二站。济南辖十几个县，县长官大多攀附皇亲国戚，贪赃枉法，民怨沸腾，前任国相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敢动这些有靠山的人。曹操上任，一口气奏罢八人，十几个县罢掉了八个长官，近乎一半的官僚体系被他亲手推翻。他又严禁过分祭祀鬼神，济南民间迷信盛行，淫祀泛滥，作奸违法之徒藏匿其中，曹操一刀斩断，作奸违法之徒威风扫地，济南国秩序井然，安居乐业。然后，朝廷召他回京，任东郡太守。曹操没有赴任，他回了老家。一个正在上升的官员忽然弃官归乡，为什么？史书只写了四个字，以疾归乡，因为生病。但也许病的不只是身体，他看见了朝堂的腐败，看见了宦官与外戚的倾轧，看见了灵帝卖官鬻爵的荒唐，一个理想主义者在那个污浊的朝廷里，大概是真的病了，心病。他回到谯县，在城外五十里筑了一处小院，春夏读书，秋冬射猎，闭门不出。这一年他三十岁左右，天下还没有大乱，但他已经看见了乱的征兆，他在等。
中平六年，董卓入京，废少帝，立献帝，倒行逆施，天下震怒。董卓看中了曹操的才干，想拉拢他，封他为骁骑校尉。曹操拒绝了，他改名换姓连夜逃出洛阳，一路向东，要回老家起兵讨董。到了中牟县，被一个亭长认出，捉了起来。亭长不知道他是曹操，只知道这是个可疑的逃犯，押送到县衙，中牟县衙里有人认出了他，但不是要抓他，而是要放他。功曹暗中斡旋，对县令说，「天下正乱，此时捉住一个英雄不是好事，不如放了他。」县令犹豫了，乱世之中，英雄的价值或许比一个逃犯的罪名更重。曹操被释放了，他继续东逃。
到了成皋，借宿故人吕伯奢家中，吕伯奢出门买酒招待，曹操在屋中休息，忽然听见后院有人在磨刀，还听见有人说，「绑起来再杀。」曹操大惊，以为是吕伯奢家人要杀他报官领赏。他拔刀冲出，将吕家八口人全部杀死。杀完之后，走到厨房，看见一头猪被绑在案板上，正准备宰杀，那磨刀声是杀猪的声音。他杀错了。曹操带着残部仓皇离去，路上正好撞见买酒回来的吕伯奢，曹操犹豫了一瞬，然后还是杀了他。随从惊骇，曹操说出了一句后来流传千年的话，「宁我负人，毋人负我。」这句话有人说他冷血，有人说他务实，有人说这是乱世生存的铁律，但无论如何，这一夜之后，曹操再也不是那个闭门读书的谯县青年了，他已经亲手杀了无辜的朋友，已经踏上了那条不归路。
回到陈留，曹操散尽家财，聚兵五千，起兵讨董。天下响应者十三路诸侯，推袁绍为盟主，兵马数十万，声势浩大，但诸侯们各怀心思，谁也不肯先出兵，每天饮酒高会坐观成败。曹操急了，他站出来对着所有人说，「我们举义兵是为了诛暴乱，现在大家已经集合了，还有什么犹豫的？如果董卓听到我们起兵据险守关，我们再想打就难了！」没有人听他。曹操带着自己的五千人独自西进，汴水边迎面撞上董卓部将徐荣的精锐大军，五千人对抗数万人，从清晨打到日暮，兵马死伤殆尽，曹操本人被流矢射中，战马也被射倒。曹洪冲上来，把自己的马让给他，曹操不肯上，曹洪急了，「天下可以没有我曹洪，但不能没有你！」曹操上了马，曹洪步行跟随，护着他涉水过汴水，连夜逃回。五千人几乎全军覆没，但曹操没有退缩，他回到联军再次建议分兵进击，仍然没有人听。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些人不是来救天下的，他们是来抢天下的。联军最终瓦解，诸侯各自割据互相攻伐，天下更乱了，而曹操带着残兵败将，重新开始。
初平三年，青州黄巾百万入兖州，兖州牧刘岱迎战战死，百万贼寇杀了州牧，兖州无主。济北相鲍信迎接曹操入兖州，请他主持大局。曹操迎战黄巾，日夜苦战，终于击破贼众，鲍信战死，连尸体都找不到，曹操让人用木头刻了一个鲍信的形状，祭奠痛哭。然后三十余万黄巾军投降了，加上家属百余万人，一百万人怎么安置？杀掉？遣散？还是收编？曹操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收编。三十万降兵被编为青州兵，从此成为曹操麾下最核心的力量之一。一百万人需要吃饭，曹操又做了一个决定，屯田，设屯田官，募民耕种，一年收得谷百万斛。这是乱世中第一个系统性的经济政策，别人抢粮他种粮，别人掠夺他生产，青州兵和屯田制是曹操崛起的两块基石，一个给他武力一个给他粮草，从此他不再是那个只有五千人的孤军将领了。
初平四年，曹操的父亲曹嵩在徐州境内被杀，陶谦的部将图财害命劫杀了曹嵩全家。曹操怒不可遏举兵东征徐州，攻下了十多座城池，陶谦不敢出战闭城自守，但曹操没有止步于军事胜利，所经之处大多进行了残酷的屠杀，数十万人死于刀下，泗水为之不流。这是曹操一生中最黑暗的记录，一个在济南罢免贪官禁绝淫祀的改革者，一个在汴水以五千人对抗暴政的理想主义者，此刻变成了一个屠夫。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丧父之痛，也许是因为乱世法则，用恐惧震慑敌人，也许是因为他骨子里从来就不是纯粹的圣人。桥玄说他能平定天下，但平定天下的手段不总是干净的，曹操的一生始终在英雄与暴君之间摇摆，他的光面和暗面同样清晰。
兴平元年，张邈陈宫叛变，迎吕布入兖州，兖州大部分城池倒戈，曹操只剩三座城。他回军急攻吕布，濮阳城外曹操率军突击，城中大姓田氏开城门投降，曹操冲入濮阳，中了埋伏。吕布的骑兵四面合围，曹操左右死战几乎被擒，火起了，城门被点燃，浓烟烈焰封锁出路。曹操的手被烧伤，他咬着牙冒火冲出城门，左右人拉他他推开继续跑，一个统帅在火海中亲自突围，这不是坐在后方运筹帷幄的将军，这是一个冲在最前面烧伤了手也不停步的战士。后来吕布的骑将在战场上遇见曹操却不认识他，问他，「曹操在哪里？」曹操指了一个方向，「骑黄马逃走的就是他。」骑将追黄马去了，曹操脱险。这一年蝗灾遍地粮草断绝，吕布和曹操各自撤兵，但曹操没有垮，他重新收拢散兵重新夺回兖州，一步一步把失去的城池拿回来。
建安元年，洛阳残破，献帝在军阀之间颠沛流离，从长安逃到洛阳，宫殿烧毁，百官自采野果充饥，朝堂名存实亡。各路军阀对皇帝的态度很明确，抢到手里当傀儡或者干脆不理。曹操做了一个不同的选择，迎天子迁许都。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至少在最初不是，他是真的在保护这个王朝最后的象征，他给皇帝修宫殿设百官恢复朝仪，献帝在许都终于有了一个安身之处。但这个选择的政治收益远超所有人的想象，从此曹操以朝廷的名义发布政令，以皇帝的诏书征讨四方，他不再是兖州牧曹操，而是大汉丞相曹操，代表的是正统是天命。袁绍后悔了，他本来也有机会迎天子，但他嫌皇帝是个麻烦没有动手，现在他写信给曹操要求把皇帝迁到鄄城，离自己的地盘更近。曹操拒绝，一步棋定天下格局，从此曹操在政治上永远占据高地，无论与谁作战他都是奉诏讨贼，对手都是叛逆。
建安五年，官渡。袁绍十万大军南下，兵精粮足，曹操兵力不足万粮草将尽，所有人都觉得曹操必败。白马之战，曹操声东击西，假装渡河攻袁绍后方诱袁绍分兵西迎，然后突然转向东面直扑白马，关羽冲入敌阵斩颜良于马下，白马解围。延津之战，曹操以辎重诱敌，袁绍骑兵争抢物资阵型散乱，曹操不到六百骑回头冲击，大破敌军，文丑被杀。两战两胜但大局未改，袁绍十万大军仍然压在官渡，曹操营中粮草告罄。曹操写信给荀彧想撤军，荀彧回信，「现在正是用奇谋的时候，决不能退！」
然后许攸来了。许攸是袁绍的谋士，因家人犯法被审配收治，许攸怒而叛逃投奔曹操。曹操听见许攸来降，激动得跣足出迎，光着脚跑出来迎接拍着手大笑，「子远来了，我的大事成了！」许攸献策，乌巢淳于琼万余粮车防备松散，夜袭烧粮袁绍必败。曹操亲率五千骑，夜出官渡直奔乌巢，路上遇到袁绍哨兵问，「你们是谁？」曹操的人回答，「是袁公派去增援乌巢的。」哨兵放行。到了乌巢四面放火，淳于琼仓促迎战，曹操亲自冲在最前面。袁绍得到消息，决定派骑兵救乌巢同时派重兵攻曹操大营，以为攻破大营曹操无处可归。但曹操在大营留下了曹洪坚守，袁绍军攻不下大营。而在乌巢曹操接到报告，「袁绍援军到了背后！」有人建议分兵抵挡援军，曹操怒喝，「等敌人到了背后再来报告！」全军死攻乌巢不回头，淳于琼被斩万余粮车全部烧毁。天亮了，袁绍军得知粮草全毁军心崩溃，张郃高览投降，十万大军一夜瓦解，袁绍与长子袁谭仅带八百骑渡河逃走。官渡之战以少胜多，千古传奇。
战后曹操清点袁绍军中文件，发现了一堆许都官员与袁绍的私通信件，这些人在曹操弱势时暗中向袁绍示好留了后路。左右人建议逐一追查严惩不贷，曹操下令全部烧毁，「当时袁绍强大，连我自己都不能自保，何况他们呢？」一烧了之既往不咎，这一把火烧掉的不是信件是人心中的恐惧，从此许都人心安定再无人动摇。
建安七年，袁绍病死。曹操渡河攻黎阳一路北上攻克邺城，入邺城后曹操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去祭奠袁绍。他走进袁绍的墓在墓前痛哭流涕，不是假哭，是真的哭了。袁绍是他的对手，是他在官渡以命相搏的敌人，但袁绍也是他的故人，他们少年时相识一同在洛阳游侠一同起兵讨董。曹操的哭是对故人的哭是对乱世的哭是对我们本可以不必走到这一步的哭，他赐给袁绍妻子金帛粮米下令保护袁绍家产，然后他继续打仗。
建安十二年，袁尚袁熙逃入乌丸联合蹋顿单于图谋南侵，曹操决定北征。所有人反对，路途遥远粮道难通，南方的刘表可能趁机袭击。曹操力排众议，「袁尚借助乌丸的力量，如果不彻底铲除，河北永不安宁。」他率军出卢龙塞翻越险阻山路，路途艰险粮草断绝，一度杀马充饥，杀了几千匹战马才勉强撑到目的地。白狼山遇见蹋顿大军，曹操登高观望看见敌军阵型混乱，立刻命张辽率前锋冲击，蹋顿被斩首，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北征归来曹操把那些劝阻他出征的人找来问，「当初你们劝我不要北征，现在怎么样？」众人惶恐以为要被惩罚，曹操大笑重赏了每一个人，「你们劝阻我是对的，北征确实是冒险，但我侥幸成功了，不能因为成功就否定你们的忠言，以后还是要多劝谏！」赏罚分明不因胜利而傲慢不因成功而抹杀忠言，这就是曹操。
建安十五年，曹操发布《求贤令》，「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何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今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乎？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核心意思，唯才是举不必求全于德行。这是一个颠覆性的宣言，东汉以来选官重门第重德行重名望，世家大族垄断仕途寒门贤才无路可进，曹操说不，我要的是才能不是出身，是实干不是虚名。他用人不拘一格，郭嘉出身寒微行为不检被陈群多次弹劾，但曹操只看他的谋略委以重任，郭嘉病逝曹操痛哭，「哀哉奉孝！痛哉奉孝！」于禁原为鲍信部下小兵因治军严整被提拔，后成为五子良将之一。张辽原为吕布部将降曹后屡立战功，白狼山斩蹋顿合肥威震孙权。臧霸原为泰山寇贼降曹后镇守青州徐州一方屏障。曹操甚至用仇人，张绣杀了他儿子曹昂侄子安民爱将典韦，后来投降曹操接纳封列侯。陈琳为袁绍写檄文痛骂曹操祖宗三代，降曹后曹操只问一句，「你骂我也就算了，骂我父亲和祖父是不是过分了？」陈琳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曹操大笑，任命他为司空军谋祭酒。唯才是举不计私怨不拘出身，这是曹操用人的铁律。
建安十三年，曹操南征荆州，刘表病死其子刘琮举州投降，刘备南逃。曹操率大军追击，一日一夜行三百里，在当阳长坂追上刘备，但刘备脱身退至夏口。然后与孙权刘备联军战于赤壁，大败。瘟疫蔓延士卒死伤无数，曹操北还。赤壁之败是曹操一生最大的挫败，从此天下三分之势初定，统一大业再难完成。但曹操没有消沉，他回到北方继续屯田练兵治国用人，他失败了一次但没有停下来，英雄不是不败之人而是败而不倒之人。
建安十六年，马超韩遂联合关中十部军阀对抗曹操，曹操亲征。潼关外两军对阵，曹操与韩遂在阵前会面，两人父亲是旧交，曹操故意只谈旧事不谈军事，谈了许久笑罢而去。马超问韩遂，「曹操跟你说了什么？」韩遂说，「没什么，只是聊了些旧事。」马超不信。然后曹操给韩遂写了一封信，故意在关键段落涂改涂抹，弄得像是韩遂自己动手删改过的。马超看见了这封信，果然怀疑韩遂与曹操暗通款曲，涂改书信是怕他看见关键内容。关中联军从此内部分裂，曹操趁机进攻大破马超韩遂，一封涂改的书信瓦解了十万联军。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洛阳，六十六岁的曹操病重。他没有谈功业没有谈霸业没有谈天下，他谈的是一些琐碎小事，「天下还未安定，不能遵循古代的旧制，下葬以后即便除去丧服，凡是带兵在外戍守的将领都不准离开驻守之地，官吏们要各尽其职。」然后他说了一句关于葬礼的话，「装殓用当时所穿的衣服，不要放金银珠宝作陪葬。」一个统治天下数十年的王者临终时没有要求奢华葬礼没有要求陪葬珍宝没有要求万人祭奠，他只要求穿平时的衣服入殓不要金银陪葬，这就是曹操，他一生务实一生清醒，到了临终仍然务实仍然清醒。正月二十三日曹操去世，谥号武王，二月二十一日葬于高陵。
陈寿在《三国志》中这样评价曹操，「太祖运筹帷幄高瞻远瞩，东征西讨足迹遍九州，运用申不害商鞅的治国之方兼采韩信白起的奇谋妙策，视才授官克制自己的感情不计私怨，最终能够总揽朝政大权完成建国大业，是因为他的聪明才智超出常人的缘故，他也真可以称得上是一个非凡的人物，超绝一世的豪杰吧！」曹操的一生是矛盾的一生，他是浪子也是改革者，是屠夫也是仁者，是权臣也是诗人，他在火海中突围，在官渡以少胜多，在白狼山斩蹋顿，在潼关离间马超，他也屠过徐州败过赤壁杀过故人焚过书信，他唯才是举不计私怨既往不咎，他也宁我负人绝不手软，他临终时只说，穿平时的衣服不要金银陪葬。这就是曹操，一个非凡之人，一个超绝一世的豪杰，一个你无法简单定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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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AIS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