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上,空降过来连一个星期都不到的副总,猛地把审计报告切到了大屏幕上。
赵衍跟全体董事的目光,一瞬间全集中到我身上来了。
这位副总得意洋洋地把下巴扬了起来,把一叠子材料摔在了会议桌上。
"赵总,我举报他借助职务上的便利侵吞公司专利,涉嫌进行巨额的利益输送,建议立马给他停职!"
赵衍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我十分平静地看着这个急着往上爬的空降兵。
他嘴里所谓的"公司专利",其实是我个人名下那套估值达到两亿三千万的"天衍"算法引擎。
为了帮着公司撑起技术门面去谈融资,我免费给公司进行授权使用了整整两年时间。
1
会议室里的中央空调开到了二十四度,可后背发凉的那种冷意跟温度压根没关系。
秦朗站在投影幕布前面,西装穿得笔挺,袖扣在灯光底下反着光。
他把第一页PPT点开了。
一条关于专利转让的时间线铺满了整块屏幕——"天衍"算法引擎的注册日期,比衍天科技成立的日子早了整整六个月。
"各位请看。"秦朗的声音不急也不缓,"天衍算法在公司成立之后才完成了商用部署,但专利权人登记的,却是陆沉个人。"
他翻到了下一页。
一张第三方出具的评估报告弹了出来,核心数据被红框圈着:天衍算法的估值,两亿三千万。
"两亿三的核心资产,挂在一个人名下,不在公司的资产表上。各位觉得这算是正常吗?"
董事们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有人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地把目光移开了。
秦朗继续翻着页。
第三页是一张资金流向图。箭头从我名下指向了公司,上面标注着"免费授权"这四个字。
"所谓的免费授权,本质上就是在进行利益输送。"秦朗转向坐在主位上的赵衍,"赵总,公司马上就要启动B轮融资了,这种治理漏洞要是堵不上,尽调肯定过不了。"
他把PPT合上,把那叠装订好的审计材料推到了会议桌的中央。
"我的建议是,暂停陆沉的一切职务权限,配合开展内部审计工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全汇到了赵衍的脸上。
赵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前世的时候,我压根没注意过这个动作。
"陆沉。"
赵衍终于开了口,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秦总反映出来的情况,属实吗?"
我看着他。
前世也是同一个场景,同一句话。
前世我拍着桌子站了起来,说专利是我写的,还说赵衍你心里头清楚得很。
结果就是两个保安把我架出了会议室,门禁卡当场就给注销了。
那天晚上赵衍发了条消息过来:"老陆,别闹,配合一下,等风头过去了给你恢复。"
风头再也没过去。
我等了。等来的却是一纸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后来商铺被银行收走进行了拍卖。前妻带着女儿走了。
再后来,进了ICU。心梗。三十四岁。
心电图拉成直线那天,赵衍正在接受科技媒体的采访,标题叫做《衍天科技创始人赵衍:技术驱动的商业未来》。
那篇报道里头没有"陆沉"这两个字。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连两秒都不到。
我把目光收回来,对秦朗笑了笑。
"属实。"
秦朗愣了一下。他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地承认。
我从口袋里把工牌掏出来,搁在桌面上。
"管理员权限现在就交出去。停职文件让人事部门发给我,我来签字。"
赵衍的眉头明显地跳了一下。
秦朗嘴巴张了张,到最后什么话都没讲出来。
我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各位继续开会。"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身后陷入了一片死寂当中。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了起来。
我掏出手机,翻找出一个号码。
前世这个号码,我直到死都没有拨打过。
电话得以接通。
"方律师,帮我拟定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天衍'算法引擎的授权撤销函。"
对面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陆沉,你这是认真的吗?"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我挂断了电话,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里。
走到走廊尽头,电梯门正好开了。
2
下午四点十七分,我走出了衍天科技大楼。
前世这个时间点,我还在会议室里面拍着桌子。
保安在四点二十三分进来,把我硬架出去的。
今天我倒是提前了六分钟的时间。
车子停在路边,老周摇下车窗来。他跟着我干了三年,是公司里为数不多知晓天衍算法来历的人。
"陆总?这么早就把会散了?"
"往后别再叫陆总了。去方律师那边。"
老周没有多问什么,挂上挡就直接走了。
方律师的办公室位于CBD东塔三十七层。我把情况讲述了一遍,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授权协议我先前看过,每年进行续签,要是提前三十天给出书面通知,就能够单方面进行撤销。"
"今天能够发出去吗?"
"今天拟定,明天你来签字,后天寄送出去。"
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你得想明白。授权一旦撤销,公司所有的产品线当场就会陷入瘫痪。B轮尽调正跑着呢,核心资产突然间消失掉了——"
"这个我清楚。"
前世我可不清楚。前世我以为授权一经签署就归属公司了,连条款内容都没有去仔细看过。
等到ICU心电监护仪滴滴作响的时候,才回想起来。
已经晚了。
"还有另外一件事。"我从包里面抽出两份合同来,"这两套商铺的抵押担保,帮我审查一下。"
方律师接过去翻看了几下,眉头越皱越是紧绷。
"这两套商铺是你个人名下持有的?"
"没错。"
"抵押给了银行,贷款八百万,资金全部都汇入了衍天科技的账户里?"
"赵衍说公司需要现金流来过冬,让我凭借商铺做上一份担保。"
方律师把合同拍击在桌面上。
"陆沉,你知晓这是什么性质吗?无限连带责任担保。要是公司还不上钱,银行就直接收走你的房子。"
我心里清楚。
前世就是这么给收走的。进行拍卖,折价处理,到手不到市值的六成。剩下的贷款还得要继续偿还。
"方律师,再帮我调查一个人。秦朗,空降过来的运营副总,从投行出身出来的。"
"调查什么内容?"
"什么底细都查。前世——"我咬了一下舌头,"之前圈子里有人提及过他,名声不太光洁。"
方律师没有追问下去,在记事本上写下了三个字:查秦朗。
走出律所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赵衍发来的。
"老陆,听说你给停职了?别冲动行事,有什么事情咱们坐下来好好谈。"
前世他发过来一模一样的话语。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改变。
我还真就信了。坐下来谈判的结果,是秦朗递给我一份"自愿放弃专利共有权"的协议,声称只要签了字就能恢复职务。
我把字签了。结果职务根本没恢复,专利也跟着没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足足看了五秒。
没回复。
直接锁屏,揣进兜里。
老周借助后视镜瞄了我一眼。
"陆总,咱们回哪儿?"
"回家。"
前世最后那半年,我连"回家"这两个字都没机会说出口。
因为家已经没了。
3
授权撤销函在第三天寄出,快递单号我截取了三张图留存。
从那天起,倒计时就开始了。三十天后,天衍算法引擎的全部商用授权就会正式失效。
公司里根本没人知道这事儿。
秦朗正忙着接管技术部。他搬进了我的办公室,还让行政把门牌从"首席技术官"换成"运营副总"。
技术部的周工给我发了条消息过来。
"陆总,秦总让我们把天衍引擎的源代码文档全部移交给他。"
我回了三个字:"按流程走。"
周工又发来:"核心架构那块只有您有权限,秦总说要给他开最高权限。"
"按流程走。"
我把手机放了下来。
权限这东西,前世我也交出去了。交完当天,赵衍就改了所有密码,我的工牌、门禁卡、邮箱全部给注销了。
这次可不一样了。
天衍引擎的授权管理后台架在我个人服务器上。最高权限只有我一个人掌握。我交出去的管理员账号能看日志、改配置,但碰不了授权层。
秦朗要花上几天才能发现这件事。
到了第五天,周工的消息来了。
"陆总,出事了。天衍引擎的授权状态弹了倒计时,还有二十五天到期。秦总问怎么回事,技术部没人知道。"
我拨通了方律师的电话。
"函到了?"
"到了。签收记录我截了图,备份了三份。"
"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天衍引擎的管理后台。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商用授权剩余有效期:25天3小时17分。
我点开产品线状态面板。
智能推荐——授权中。
数据清洗——授权中。
风控模型——授权中。
二十五天后,这三盏灯就会全灭。
衍天科技百分之七十的营收,全靠这三条产品线撑着。
手机震了。是赵衍的号码。
我看了三秒,接了。
"老陆,你搞的什么名堂?系统怎么弹授权到期?"
"撤销函你没收到?"
对面沉默了四秒。
"老陆,别闹了。那个授权——"
"赵衍,三十天后自动失效。要是继续用,就得重新谈商业授权。"
"你——"
"价格按市场走,方律师会联系你。"
"陆沉!你什么意思!"
我挂断了。
前世这个电话,是我打给他的。
我求他别动我的专利,求他看在兄弟情分上。
他当时说:"老陆,公事公办。"
现在我把这三个字还给他了。
4
赵衍开始慌了。
他打了十七个电话过来,我一个都没接。
第十八个,我接了。
"老陆,你到底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授权到期,天衍就不是公司的了。你要用,就得付授权费。"
"多少钱?"
"方律师会跟你进行交涉。"
"老陆——"
"对了,关于B轮融资的尽调事宜,周敏应该快要到了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前世的时候,周敏是在我被人踢出局之后的第四天过来的。她开展尽调工作期间,天衍还在维持着正常运转。赵衍向她说明核心技术团队保持稳定,并且专利属于公司资产范畴。
她听信了这些说法。直接投进去两个亿。
后来天衍出了严重的状况,她投进去的钱全打了水漂。
"你是怎么知晓周敏要过来的?"赵衍的说话声音都变了调。
"你请投行那边的人过来操盘,本身就是冲着B轮去的。秦朗的PPT里面写得明明白白。"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三天过后,周敏过来了。
老周给我发来消息:"陆总,周敏今天上午到了衍天。秦朗负责接待事宜,带她参观了一圈,并且演示了天衍引擎。"
"演示过程顺利吗?"
"不太顺利。系统弹出了好几次授权警告提示。秦总让技术部那边给压下去了,不过周敏还是看见了。"
"嗯。"
"陆总,您是不是打算——"
"老周,帮我约一下周敏。就说陆沉想要跟她聊一聊天衍算法的真实归属权问题。"
老周愣了两秒钟:"好的。"
第二天下午时分,衍天科技大楼楼下的咖啡厅。
周敏比我早到了一会儿。留着短发,穿着黑色西装,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咖啡。
她看见我进来,并没有站起来,而是打量了我足足三秒钟。
"陆沉?赵衍那边的技术合伙人?"
"前合伙人。"
"听说你被停职处理了。侵吞了公司的专利?"
"对。"
我从包里抽出来一份文件,直接推到了她面前。
专利证书的复印件。授权协议的原件。撤销函快递的签收记录。外加一份第三方出具的评估报告——天衍算法市场公允授权费,每年一千二百万。
"你所看到的天衍算法,估值达到两亿三千万,挂在公司的资产表上面。但实际的专利权人是我个人。公司仅仅是凭借免费授权来进行使用,三十天过后就要到期了。"
周敏的手指停留在文件的封面上。
"赵衍知晓这件事情?"
"授权协议是他亲手签署的。"
"秦朗那边呢?"
"他出具的审计报告里面,把'个人名下专利免费授权公司'写成了'涉嫌利益输送'。一个正常的商业授权安排事宜,被他给包装成了职务犯罪。"
周敏翻开了文件,一页接着一页地查看。
五分钟过后,她合上了文件,抬头看着我。
"你想要得到什么?"
"我想要获得的东西很简单。"
我喝了一口手边的咖啡。
"让所有人都知晓,天衍是属于我的。"
周敏站起身来,把文件收进了包里面。
"我会重新对这笔投资进行评估。"
她离开的步伐很快,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面,节奏显得又急促又生硬。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玻璃门外面。
前世的时候她在行业论坛上面说过一句话:"衍天科技最大的风险所在,就是核心资产不在公司手里掌控。"
那个时候我已经死去了。
没有人向她告知过真相。
这一次,是我自己向她告知了。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赵衍发来的消息。
"陆沉,你去见了周敏?你跟她说了些什么?"
我打下了两行字,又给删掉了。
接着又打下了一行:
"公事公办。"
点击发送。
5
周敏撤回资金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行业圈。
赵衍在当天下午召开了一场紧急董事会。
老周发来的消息准时抵达——"赵总通知了全体董事,说有重大事项要进行表决。秦朗准备了一套方案,看那架势,是想让董事会授权他跟您去谈授权费的事情。"
"那周敏呢?"
"列席会议。以潜在投资方代表的身份出席。"
我换上了一件衬衫,并且把文件袋装进包里面。
老周开车把我送到了衍天科技大楼楼下。
"陆总,您真要进去吗?"
"有人请我过去的。"
方律师在门口等着。他今天穿了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周敏给我打的电话,说凭借董事观察员的身份邀请你列席。赵衍根本拦不住。"
电梯到了十二楼,会议室的门敞开着。
赵衍坐在主位上,秦朗就在他右手边,面前摆着一摞装订好的文件。
董事们都已经到齐了。看到我进门,好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赵衍的目光死死钉在我身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秦朗站起身来,打开了投影。
"各位,关于天衍算法的权属问题,我已经做了完整的调查——"
"等一下。"
周敏的声音从会议桌另一头传过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在讨论解决方案之前,我觉得应该先听一听当事人是怎么说的。"
她看了我一眼。
赵衍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我没去碰秦朗的PPT,直接从包里抽出了文件。
第一份:发明专利证书。登记日期比衍天科技成立早了六个月。发明人:陆沉。专利权人:陆沉。
"天衍算法是我独立研发的,在公司成立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专利注册工作。"
我把证书放在桌上,让每个人都能看得见。
第二份:商业授权协议。甲方陆沉,乙方衍天科技。授权方式:免费。授权期限:每年续签。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可单方面撤销。乙方签字栏盖着衍天科技公章,旁边就是赵衍的签名。
"这份协议是赵衍亲手签的。白纸黑字,免费授权,随时可以撤销。"
赵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三份:授权撤销函。快递单号、签收记录、签收人——行政部签收,日期写得清清楚楚。
"撤销函十天前就已经送达了。三十天之后,天衍算法全部商用授权正式失效。"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秦朗的脸涨红了。他张嘴想说什么。
"还有一份。"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了最后一张纸,放到秦朗面前。
第三方评估报告。天衍算法市场公允授权费:每年一千二百万。
"你审计报告里写的'涉嫌巨额利益输送',实际上是我每年替公司省了一千二百万。"
秦朗的手指攥着那份报告,指节发白。
我扫了一圈会议室。每个董事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在看赵衍。
赵衍没看任何人。他盯着桌面,额角有汗。
周敏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站起身来。
"尽调结论很清楚了。天衍算法的专利权属不存在争议,属于陆沉个人。衍天科技的核心资产不在公司名下,这笔投资我没法继续推进下去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陆沉,要是你的算法引擎有兴趣开展商业化运作,可以来找我来谈。”
我跟着她一同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没有哪怕一个人说话。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赵衍的声音从门缝里硬挤出来。
“陆沉!”
我没有回头。
前世最后听见这俩字,是在ICU的走廊里面。护士说有个名叫赵衍的人来过,放下一篮子水果就离开了。
那个时候我已经插着管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现在,轮到他来喊我了。
我没有停步。
6
周敏撤资的这个消息发酵了一整夜的时间。
第二天早上,科技媒体“深网”发布了一篇文章。标题叫作《衍天科技CTO被停职:两亿核心专利疑似被创始人侵吞》。
文章写得极有技巧。没有直接进行点名,但是运用“知情人士透露”的口吻,把事情描述成——陆沉借助早期技术合伙人的身份,把公司核心专利据为己有,在公司即将进行融资的关键时刻,以此来要挟。
文章里面有一句话被加粗标红:“这种行为,本质上就是技术版的一仆二主。”
评论区彻底炸了。
“吃相太难看了。”
“公司白白养了他两年,转头就反咬一口?”
“这种人就该被整个行业封杀。”
老周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的时候,我正在吃早饭。
前世并没有这篇文章。前世赵衍处理得更加干净——直接发布了一份“陆沉因个人原因离职”的公告,把我从所有的社交群里面踢出去了。
这一次,是秦朗的手笔。
方律师的电话打了过来。
“文章我看了。涉嫌名誉侵权并且还有商业诋毁,可以起诉。”
“不急。先让他们把火烧得更大一点。”
我打开电脑,登录天衍引擎的管理后台,点开一个文件夹。
三样东西。
第一样:天衍算法的研发日志。从最初的概念框架到每一行核心代码的提交记录,时间戳精确到秒。最早的一条,比衍天科技成立早了八个月的时间。
第二样:赵衍亲笔签名的授权协议原件扫描件。
第三样:一段录音。
前世我并没有这段录音。这段录音是重生后第一天录下来的。赵衍约我吃饭,聊B轮融资的事情。席间他说了一句话——“老陆,天衍这东西就是公司的命根子,你可不能收回去啊。”
我说:“放心。”
他笑了,说:“我就知道你够意思。兄弟嘛。”
我把录音文件、研发日志、授权协议扫描件,打包发给了方律师。
“准备一份声明,附上这些材料。发布渠道你来安排。”
“什么时候发?”
“等他们再写一篇。”
方律师懂了。
第三天,“深网”发布了跟进报道。标题更狠——《独家:陆沉曾向公司索要天价授权费,被拒后威胁撤回专利》。
文章引用了“内部人士”的说法,把我描述成一个趁火打劫的小人。
评论区骂声一片。
当天下午,方律师在我的个人公众号上面发布了声明。
三段话。
第一段:天衍算法系陆沉个人独立研发,专利权属清晰,附发明专利证书及研发日志。
第二段:衍天科技对天衍算法的运用属于免费获得的商业授权许可,赵衍亲笔签署了授权协议,并且附带了协议原件作为证明。
第三段:陆沉从未向公司索要过任何费用,所谓"天价授权费"属于市场上的公允价格范畴,并且附有第三方出具的评估报告。
声明的最末尾处附带了一个链接。点击打开之后,是一段时长两分钟的录音剪辑。
赵衍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天衍这东西就是公司的命根子,你可不能收回去啊。"
紧接着是我的声音:"放心。"
随后是赵衍的笑声:"我就知道你够意思。兄弟嘛。"
声明发布出去一个小时,阅读量便突破了十万。
经过三个小时,更是突破了百万大关。
评论区的风向出现了彻底的逆转。
"所以专利本来就是人家的?公司白白运用了两年还倒打一耙?"
"赵衍亲口承认天衍是命根子,转头就说人家侵吞?"
"这个秦朗到底是干嘛的?专业搅屎棍?"
"陆沉这波操作太硬了,证据链完整得就像教科书一样。"
"深网"那两篇文章的评论区,变成了一个大型翻车现场。
秦朗把他朋友圈里转发的那篇文章给删除了。
赵衍的电话又一次打了过来。这一次我接听了。
"老陆……那个声明——"
"赵衍,你的副总往媒体那边喂料,说我侵吞专利。我的律师已经在着手整理名誉侵权的起诉材料了。"
电话对面沉默了很长的时间。
"秦朗的事……我不知道——"
"他空降过来不到一周就搞出了这份审计报告,PPT是你亲自批的,董事会是你叫召开的。你说你不知道?"
电话那头随之没了声音。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前世直到死亡,我都未曾有过机会为自己说出一句话。
而这一次,每一句话都被牢牢钉在了白纸黑字之上。
7
舆论出现翻转的第二天,方律师打来了电话。
"另一件事,该开始行动了。"
商铺。
两套处于临街位置的商铺,位于市中心的黄金地段,市场估值达到一千八百万。前世被银行予以收走并进行拍卖,到手金额还不到一千万。
我名下所拥有的资产,被赵衍拿去充当了衍天科技八百万贷款的抵押担保物。并且承担无限连带责任。
"银行那边我已经查探过了。"方律师翻看着材料,"贷款的主体乃是衍天科技,而你则是担保人。目前还款状况保持正常,并不存在逾期情况。"
"但要是公司的资金链发生断裂了呢?"
"B轮融资黄了,公司账面上留存的钱撑不过三个月时间。一旦出现断供情况,银行便有权对抵押物进行处置。"
"所以必须要在那之前把担保予以解除。"
方律师朝我看了一眼。
"要怎么去解除?公司方面不可能进行提前还贷。"
"由我来替其偿还。"
"你替公司把八百万贷款予以偿还,进而解除你名下商铺的担保?"
"对。"
"陆沉,这八百万的资金——"
"前世这两套商铺遭到拍卖,让我亏损了八百多万。花费八百万将其买回来,并不算亏。"
方律师没有再继续说话。他跟随我这么久的时间,已经习惯了我偶尔脱口而出的"前世"。
三天之后,我借助方律师向银行提交了提前还款的申请。
还款的资金来源:属于个人资金。
银行的办事效率颇为迅速。八百万资金到账,贷款予以结清,抵押随之解除。
两套商铺的产权归属,干干净净地重新回到了我名下。
赵衍直到第五天才知晓了此事。
他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里面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过的慌张感。
"老陆,你把贷款给还了?"
"对。"
"那商铺的担保这事——"
"已经解除了。商铺现在是我的了,跟公司之间没有一分钱关系了。"
"你替公司还了那八百万?"
"不是替公司还的。是替我自己还的。商铺本来就是我的,担保也是我的名字。我解除自己的担保,这有什么问题吗?"
赵衍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他心里算过这笔账。B轮没了,商铺担保也没了,公司账上的那些钱只够撑两个月。天衍算法的授权还剩下十八天到期。
三把刀,同时就架在脖子上。
"方律师。"我接着拨了另一个电话。
"在。"
"之前担保期间,公司有没有按时进行还款,有没有违约记录,帮我查清楚。"
"查这个干嘛用?"
"要是他们当初让我签担保的时候,隐瞒了公司的真实财务状况,那就是骗取担保了。"
方律师沉默了大概三秒。
"你是打算——"
"先查。查清楚了,该起诉就起诉。"
挂了电话,我打开了天衍引擎后台。
授权倒计时:18天。
商铺,算是收回来了。
专利,攥在自己手里。
授权,即将失效。
剩下的事,交给时间。
老周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
"陆总,还有件事。赵衍的老婆今天去了公司,闹了一场事情。"
"跟我没什么关系。"
"听说是因为赵衍把家里的钱填进公司了,她不知道商铺担保这事。"
前世,赵衍的老婆是在公司破产之后才知道这些情况的。她带着孩子走的。
"老周。"
"嗯?"
"去接我女儿放学。今天早点去。"
"好。"
车窗外,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金色了。
前世这个时候,我应该坐在出租屋里,对着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发呆。
今天,我去接女儿。
有些东西丢了就得赶紧捡回来。
不是商铺,也不是专利。
是那些你以为永远都在、其实随时会没的东西。
8
授权倒计时第七天,赵衍来了。
不是打电话,不是发消息,是亲自跑来的。
老周先打的电话:"陆总,赵衍在您家楼下站着呢。站了快一个小时了,没上来。"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
赵衍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前世这件大衣是他融资成功后买的,两万八。
现在B轮黄了,大衣还穿着,但人已经垮了。
我下楼。
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老陆。"
"上来坐吧。"
我泡了两杯茶。他坐在沙发上,手捧着杯子,没喝。
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授权这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三十天到期,自动失效。白纸黑字写着的。"
"我知道。但是老陆,公司撑不住了。周敏撤资之后,又有两家投资方撤了意向。账上的钱只够发下个月工资了。"
"跟我没什么关系。"
赵衍把茶杯放下,手在发抖。
"老陆,咱们大学四年,室友四年。创业的时候你把专利拿出来,一分钱都没收。这些我都记着。"
"记着?"
我看着他。
"你好好记着,那你董事会上向我问出'属实吗'那句话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秦朗的那份审计报告,是你审批同意的。PPT,是你安排放出来的。保安过来架我出去的那一刻,你端坐在主位上面,连半个字都没有替我申辩。"
赵衍默默地把头低了下去。
"我……当时的那种情况,秦朗说要是不对你做出处理,尽调这一关就没法过——"
"所以你最终选用了他。"
"老陆——"
"赵衍,你选用了他。你选用了一个空降过来连一周时间都不到的人,选用了一个你从投行挖来的操盘手,选用了一个为了3%期权就能弄出假报告的人。你选用了他,却无情地抛弃了跟你从零开始打拼、把核心专利毫无保留地免费供你使用了足足两年之久的兄弟。"
赵衍的手紧紧攥着膝盖,手指的骨节都泛出了惨白的颜色。
"我心里清楚是我做错了。"
"你根本不是做错了。你是暗中盘算过账目。"
他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你早就盘算过了。把我一脚踢开,专利收回己有,公司就完全成了你的。B轮估值顺势翻上一倍,你就能完成套现拍拍屁股走人。你从始至终都在暗中盘算这笔账目。"
赵衍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阵。
"老陆,我苦苦求你了。天衍绝对不能断。要是断了的话,一百多号人连饭都没得吃。就算你丝毫不看在我的面子上——"
"一百多号人?"
我直接站起身来。
"周工,技术部干了四年之久的骨干人员,去年你为了省下那点开支裁掉了三个。张磊,运维组的,被你硬逼着签下了竞业协议,搞得连下家都寻觅不到。客服部的小姑娘们,干着三班倒的活儿,拿着三千五的月薪,你给他们发放年终奖了吗?"
赵衍瞬间哑口无言了。
"你竟然拿'一百多号人'这种话来向我施压?这帮人的生死死活,你过去在乎过吗?你内心在乎的仅仅只有你的公司、你的估值、你的套现。"
赵衍随之站起身来了。
紧接着他就跪下去了。
双膝重重砸在地板上面,发出了一声闷响。
"老陆,我这就给你跪下了。就算是我在苦苦求你。"
我低着头俯视着他。
前世里面,我压根没有经历过这一幕场景。在前世,我才是那个处于跪着姿态的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下跪,而是比下跪还要难看不堪。我低三下四地拨打电话苦苦哀求他,发送消息恳求他,托付他人传话央求他。
他当时说道:"老陆,一切公事公办。"
现如今他跪在我家客厅的地板上面,嘴里说着跟前世的我完全一模一样的言辞。
"老陆,看在咱们兄弟一场的情分上面——"
"赵衍。"
他把头抬了起来。
"你把跪拜的对象搞错了。"
"你理应去跪的人绝对不是我。应该是周工,应该是张磊,应该是那三个被你裁掉的骨干人员,应该是那帮月薪三千五干着三班倒的客服小姑娘。是所有被你拿来填补窟窿的底层人员。"
"我——"
"你向我下跪也起不到任何作用。授权在三十天过后便会失效,这是合同白纸黑字写着的。而这合同恰恰是你亲自动手签署的。"
赵衍跪伏在地面之上,整个人看起来仿佛被彻底抽去了骨头一般。
我并没有伸手去搀扶他。
转过身径直走进了卧室之中。
女儿从房间里悄悄探出了小脑袋:"爸爸,那个叔叔究竟怎么了呀?"
"他迷路了。"
"那他还能找着路回家吗?"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大概是回不去了吧。"
客厅里面彻底失去了声响。
等到我再次走出来的时候,赵衍早就离开了。
茶杯依然留置在桌面上,里面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9
授权到期的那一天,我什么举动都没有做。
早上七点钟的时候,天衍引擎后台的倒计时归到了零值。
商用授权状态——已失效。
智能推荐,离线。
数据清洗,离线。
风控模型,离线。
三盏指示灯,全灭了。
衍天科技那占到百分之七十的营收来源,在七点钟的时候同时给断了电。
老周发来的消息,九点钟的时候就已经到了。
"陆总,衍天那边算是彻底炸锅了。所有的产品线全部都在报错,客户群里面的消息直接刷屏了。秦朗正在技术部里头骂人,周工他们查了一整个上午,说是授权服务器主动把连接给断开了。"
"嗯。"
"赵衍给银行那边打了电话,想着拿商铺去做二次抵押贷款。"
"商铺的担保早就已经给解除了。现在跟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对,银行那边也是这么说的。赵衍在他那办公室里头直接摔了个杯子。"
到了下午的时候,方律师打来了电话。
"秦朗的背景情况算是查到了。"
"说吧。"
"他在上一家公司的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情。帮着CEO做了一份审计报告,把技术合伙人给踢出局了。那家公司后来被人家收购,秦朗拿了佣金就走了。离职之后,前东家发现报告里头有三处数据造了假,不过当时并没有去追究。"
"有证据吗?"
"有的。前东家那边的法务总监保留了原始的邮件。我已经跟对方联系上了。"
"好。名誉侵权的起诉材料这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明天就给递交上去。"
过了三天之后,法院那边受理了。
秦朗收到传票的那天,正好在衍天科技的办公室里头收拾着东西。他早就已经递交了辞职信。
赵衍这边并没有挽留。
公司账面上面的钱只够撑一个月的时间了。天衍引擎断线之后,三个大客户直接就把合同给终止了。技术团队走了四个人,被竞争对手给挖走了。
周工也走了。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过来:"陆总,我拿了竞品的offer。"
我回了两个字过去:"恭喜。"
两周之后,衍天科技就进入了破产清算的程序。
清算组进场的那天,老周开车路过衍天科技的楼下,专门绕了一圈过去。
玻璃门上面还贴着公司的logo——"衍天"这两个字。
"衍"这个字取自赵衍。"天"这个字取自天衍。
赵衍借了我的"天",撑了两年的时间。如今"天"给收回来了,"衍"也就散了。
清算组的人正在搬着东西。一个清洁工手里拿着铲子,正在撕玻璃门上面的logo贴纸。
"衍天"这两个字被铲掉了一半,露出了底下发黄的胶痕。
老周从后视镜里面看了我一眼。
"走吧。"
"走吧。"
车子启动了起来,汇入了车流之中。
后视镜里面,清洁工把最后一块碎片给铲了下来,扔进了垃圾桶里头。
秦朗的案子在两个月之后宣判了。法院认定他在审计报告当中故意伪造了数据,构成了商业诋毁。判决要求公开道歉,并且赔偿八十万。
秦朗蹲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面,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他的投行履历上面多了一条"涉及商业欺诈诉讼"的记录。
再也没有一家正规的金融机构愿意雇用他了。
赵衍的结局倒是更加干脆。
公司破产了,背负的债务达到了六千七百万。妻子提出了离婚,带着孩子就走了。房子被查封,车子被拍卖。
他成了失信被执行人,连高铁都坐不了了。
方律师问我:"要不要起诉赵衍?骗取担保这一条,足够立案了。"
"不用了。"
"为什么?"
"他已经把学费付完了。"
10
半年之后。
我的公司在南山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这边落了脚。
公司的名字起名叫"天衍科技"。方律师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天衍"这两个字本来就该跟着我才是。
周敏那边投了天使轮,金额是两千万。她仅仅提了一个条件:"核心技术,必须放在你个人的名下。"
我回答说:"放心吧。"
她笑了一声:"这句话我好像听哪个人说过。"
公司规模不大,一共二十三个人。周工带领了四个骨干过来,技术团队算是搭建起来了。
产品上线三个月的时间,签下了七家客户。营收数额不算多,不过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的。
授权协议、股权结构,还有知识产权归属,全部都是白纸黑字,全部走正规的法律程序。
方律师说我存在"契约精神强迫症"。
我说这不是强迫症,是学费太贵了,交过一次就不想再去交第二次。
那天下午的时候,我前往商场给女儿挑选生日礼物。
她想要一辆自行车。要粉色的,带辅助轮的那种款式。
商场三楼,童车区域。
我蹲下身来对比两款车的时候,听见旁边奶茶店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您好,请问想要喝点什么?"
感觉十分熟悉。
我转过头去看。
秦朗正站在吧台后面,身上穿着奶茶店的绿色围裙,头上压着一顶鸭舌帽。
半年前他穿着定制西装,袖扣在灯光下面反光。
现在他正在往杯子里面加冰块。
他没认出我来。
也有可能是认出来了,但是不敢认。
我站起身来,走到了吧台前面。
"来一杯美式。"
"要冰的还是热的?"
"热的。"
他低下头在收银机上进行点单,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十五块。扫码还是——"
他抬起头,看见了我的脸。
手指停在了屏幕上面,停了大概有三秒的时间。
"陆……陆总?"
"秦朗。"
他往后退了半步的距离,围裙带子蹭到了制冰机的边角。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买咖啡。"
我扫了码,付了十五块钱。
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
"那个……判决的赔偿金,我正在分期付款。每个月付三千。"
"我知道。方律师跟我讲过了。"
"公开道歉的声明……我也发了出去。朋友圈和行业论坛都发了。"
"我知道。"
他咽了一口唾沫。
"陆总,关于当初的事——"
"美式做好了叫我。"
我走到旁边的等候区坐下来,掏出手机回复消息。
周工那边发来一条消息:"陆总,下周三有个客户过来谈,智能推荐模块的方案您看一下。"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吧台那边,秦朗正在磨咖啡豆。
他的动作十分缓慢。磨完了进行倒粉,倒完了进行压粉,压完了再上机。每一个步骤之间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思考别的事情。
"美式做好了。"
我走过去接过了杯子。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这边。
"谢谢。"
我端着咖啡走到童车区域,选了那辆粉色的自行车,让店员给包好。
经过奶茶店的时候,秦朗正蹲在地上进行补货。
两个路过的女孩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低声说着话。
"这个店员看着挺面善的,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得了吧,你看他那样子。不过你说面善,我也觉得……"
她们刷了几下手机,突然捂住了嘴。
我突然想起来了!就是他没错!之前那个新闻报道里,做假报告害人的那个家伙!"
"天哪,真的假的啊?活该沦落到这种地方来。"
秦朗蹲在货架旁边,整个人一动不动。
我推着自行车的包装箱,从她们俩身边径直走过去。
没有回过头去。
走出商场以后,外面的阳光非常明亮。
老周打开后备箱,帮我把那辆自行车放进去。
"陆总,咱们是回公司还是直接回家?"
"回家去。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
车子启动以后,慢慢汇入到车流当中。
顺着后视镜看过去,商场的大门变得越来越远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方律师给我发来消息:"赵衍的失信执行记录已经更新了,限制高消费,名下无可执行财产。最新住址:城南棚改区,月租四百。"
城南的棚改区。
前世我最后住的那间出租屋,同样也在那片地方。
我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透过车窗往外看,梧桐树的影子一片片地掠过去。
老周突然开口说道:"陆总,您说这些人,当初要是好好跟您相处,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是的。"
"可惜了啊。"
"没什么可惜的。这都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
老周没有再说话了。
车子拐进小区,女儿已经站在楼下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见车子就跑了过来。
"爸爸!"
"祝你生日快乐。"
她一眼看见后备箱里露出来的粉色车把,高兴得尖叫了一声。
我蹲下身子,让她趴在背上,背着她往家里走。
她趴在我耳边说:"爸爸,你以后都不会走掉对吧?"
"绝对不会。"
"咱们拉钩。"
"拉钩。"
她的小拇指勾着我的小拇指,来回晃来晃去。
电梯门缓缓开了。
11
就在那个周末,我带着女儿去公园骑她的那辆新自行车。
她蹬得非常卖力,辅助轮在地上刮出咔咔的声响。
"爸爸你看啊!是我自己骑的!"
"看着前面的路。"
她绕着花坛骑了两圈,然后停下来喝水。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把水壶举过头顶,灌得下巴上面全都是水。
公园里面人不算多。初秋的下午,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了一地。
女儿又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指着公园门口的那座天桥。
"爸爸,那个叔叔为什么睡在桥下面呀?"
我顺着她手指指的方向看过去。
天桥底下,有一个人蜷缩在纸板箱上。
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脏得根本看不出颜色。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放着几枚硬币。
他低着头在翻弄一个塑料袋。翻出来半块面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很慢地咀嚼着。
我盯着看了三秒。
站起身来,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他大概感觉到了什么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视。
赵衍。
他比我记忆里的样子老了二十岁不止。脸颊凹进去了,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眼白上布满血丝。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突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变成了惊恐。
他猛地转过身,抓起那个塑料袋和搪瓷缸子,站起来就要跑。
跑了两步,绊到纸板箱的边角,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没有回过头,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天桥的另一头。
搪瓷缸子掉在地上,硬币滚了一地。
我没有去追。
女儿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爸爸,那个叔叔到底怎么了?"
找不着路了。
那他还能回得了家吗?
我朝着赵衍走没影的那个方向看了看。
多半是回不去喽。
闺女琢磨了一下,开口道:“真挺可怜的。”
我没搭茬。
往回走的道上,闺女在前面蹬着车,我就在后头跟着走。
手机忽地震了一下。是周敏发过来的信息。
“天衍科技A轮融资的TS已经给发过去了,你瞧瞧条款哈。估值八个亿,出让15%。核心专利授权结构还是维持原样不变动。”
我回了个“好”字过去。
顺手把手机给揣回兜里了。
闺女在前头蹬得飞快,那粉色辅助轮咔咔地直响。
“爸爸你走快一点呀!”
“骑慢点哈,别给摔着了。”
“摔不了!我这车技可是好着呢!”
我跟着笑了一下。
走到停车的地方,老周把车门给拉开了。闺女把自行车塞进后备厢里头,自己手脚麻利地爬上了后座。
“爸爸,今儿个开心不?”
“开心啊。”
“我也挺开心的。”
老周把车子给发动起来,顺着后视镜瞅了我一眼。
“陆总,周敏那边A轮要是能顺当成了,咱们公司可就又迈上一个台阶了。”
“嗯。”
“那您接下来有啥打算没?”
我琢磨了一下。
“把核心团队再给扩充扩充。周工那边琢磨着要建一个算法实验室,我准备给批了。”
“那技术这一块儿……”
“核心技术,得紧紧攥在咱们自己手里头。”
老周笑了笑,没再接茬说什么了。
车子汇入街上的车流里去了。
后视镜里头,那座天桥变得越来越远,到最后就瞧不见了。
闺女坐在后座上哼起了幼儿园学的歌,那调子跑得简直没边儿。
车窗外头的梧桐树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去。
天色可真蓝。
我把身子靠在车座上头,闭着眼歇了一小会儿。
脑子里头最后闪过的那个画面,并不是赵衍蜷缩在天桥底下头的模样。
而是前世ICU里头,心电图给拉成直线的那个场景。
那条线是平直的。
现如今这条线,还在往前走。
还在往上头走着呢。
